这几日,天刚蒙蒙亮,押镖的队伍就忙成一团,镖局最看重的,无非是安全与快速。
苏昕澜却比镖师们起得还早。
同一批回刃散被她拆成了几种不同包法,有油纸双包的,有外头再套布囊的,还有几包故意只用最普通的油纸封着。每一包都用炭笔写了记号,分别塞进马背两侧、药箱、镖师腰间和随身包袱里,连放在哪匹马身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明棠坐在马上,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蹲在地上记东西,忍不住挑眉,她本以为,苏昕澜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过是来这装装样子随行一趟,没想到……
出了镇子没多远,短镖队伍便在泥泞的山道上放慢了速度。
昨夜的三坛烈酒后劲极大,谢无咎这会儿左肩旧伤被冷风一激,还在隐隐发酸。但她根本顾不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拴在身侧那人身上。
她知道苏昕澜生来娇养,这种风餐露宿的日子必然难熬。哪怕苏昕澜端坐在马背上一声不吭,谢无咎也能从她偶尔蹙起的细微眉心里,察觉到她的不适。
她骑着一匹黑马,始终压着马步,不远不近地贴在苏昕澜左侧。
风一吹,苏昕澜紧了紧披风,
谢无咎便悄无声息地将马换到迎风面,把刮向苏昕澜的湿冷寒风挡个严实。
行的时间久了些,苏昕澜轻咳了声。
谢无咎便趋马到了她身旁,拿起水囊递到她手边。
路途枯燥,可镖师们这下可是有的打趣了。
“谢公子,差不多得了啊!”
队伍后面,一名年轻镖师扯着嗓子打趣,笑得前仰后合,“这护妻的架势,连风都插不进去,生怕嫂夫人受半点委屈。”
另一名镖师立刻接茬:“昨晚咱们可是都瞧见了!谢公子喝醉以后,比人家新过门的小媳妇还黏人,抱着夫人那是死活不撒手啊!”
“就是就是,那句‘夫人好香’,大伙儿可都听得真切着呢!”
哄笑声在冷雨中传开。
谢无咎原本就因为宿醉断片而心虚,这会骤然听见昨晚种种被人当众打趣,脸色涨红了起来,偏偏镖师们还愈发变本加厉。
“话说回来,谢公子可真贤惠啊!”有人拖长声音善意笑道。
谢无咎下意识偏头看向苏昕澜,眼中流露出求助的神色。
苏昕澜不仅没帮她解围,反而拿着水囊饮了一口,笑意盈盈听得听得津津有味,
谢无咎压低声音,局促地问:“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苏昕澜侧眸看她,似笑非笑:“哪一句?”
谢无咎一时语塞她哪里知道自己到底说了多少胡话,只能默默转过身,耳根通红。
“谢兄弟,说真的,你这张脸就够招人了,喝醉以后再这么一说话……”
见她这副受气包的模样,镖师乙又凑上来搭腔,上下打量了谢无咎两眼,啧啧称奇:“把头发散下来,怕是比我妹子还像姑娘。”
众人闻言,也跟着附和。
“还真是,谢公子这皮肤白得,腰也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咱们轻柔。刚才递水那劲儿,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谢无咎背脊一僵,握着缰绳的手指泛起青白。
苏昕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走在最前面的赵明棠回过头,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谢无咎身上扫过,没说话。
旁边还有人不知死活地接:“男人长成这样,也不知苏姑娘夜里抱着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抱的是个姐妹——”
“够了。”
苏昕澜慢悠悠开口。
她回头扫了一眼众人,脸上倒还带着笑。
“像不像男人,我这个做夫人的,自然比诸位清楚。”
众人听这话,只当是不荤不素的调侃,哄笑着把这事儿翻篇。
疾驰一路顺当,只是午后,雨势陡然变大,砸在枯叶上噼啪作响。
赵明棠抬手示意,领着镖队在一处偏僻的岔路口停下。那里正好有一间搭着茅草顶的简陋茶棚,能暂避风雨。
经营茶棚的是两名三十来岁的女人。两人衣着朴素却干干净净,一个穿着灰色的短袍,一个穿着蓝色的外袍,手脚麻利,见有大队人马过来,赶紧拿抹布去擦拭桌凳。
谢无咎先苏昕澜一步下了马,然后快步走到她身侧,
牵着她的手扶她下来。
披风上沾染了些许雨水,谢无咎伸手为她拂去。
又从马鞍边解下皮水囊晃了晃,苏昕澜正要接过,谢无咎却摇了摇头。
“有点冷了,待会给你接点热的暖暖身子。”
众人站在棚子里,滚烫的水汽迎面而来,带着松香味。
驱散了寒意与疲乏。
大家心头一阵放松,正找着位置准备入座。
谢无咎看向掌柜的,也在为苏昕澜找着合适的位置。
只见茶棚掌柜的倒是极为默契,
两个女子,一个烧水。
另一个收碗。
偶尔擦肩,连话都不用多说。
偶尔相视一笑,仿佛这些动作已经做了成千上万遍般熟稔。
“还住一起呢?”
角落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灰衣女人没理。
另一个闲汉却起了兴致。
“可不住一起么,一个克死了没过门的男人,一个压根嫁不出去,两个老姑娘凑一块儿,也算般配。”
旁边几个人哄笑。
蓝衣女人脸色难看,只低头收桌。
那人见她不搭话,反而越说越难听。
“两个女人成天绞在一个屋檐下,连个男人都没有,谁知道夜里干些什么。”
“我听说这种叫磨镜。”
“啧,想想都恶心。”
茶棚内顿时充斥着下流的哄笑声。
谢无咎刚刚端起的茶停在半空。
另一名客商瞥了那两个女人一眼,又嫌弃地把茶碗推远。
“这种人最晦气的还不是自己,是家里人。”
“出了一个,姐妹嫁不出去,父兄出去都让人笑。要是什么有名有姓的大户小姐干这种事,那才叫把祖宗脸都丢光了。”
谢无咎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没有看那两个女人。
而是看向苏昕澜。
苏昕澜恰好也在看她。
只有一眼。
谢无咎便移开了视线。
那闲汉仍在笑:“两个女人搞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还真把自己当夫妻了?”
两名女老板娘低着头,眼眶发红,却只敢紧紧攥着围裙,连声都不敢吭。
众镖师听着这些闲言碎语,眉头微皱,只觉得这镇子上的人,怎会如此刻薄。
而谢无咎胸口怒意逐渐积攒,手不知不觉按在了刀柄上。
苏昕澜却先一步按住她。
“别动。”
谢无咎低头。
苏昕澜已经起身,径直走到那两个女人刚擦干净的桌前坐下,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上一壶最好的茶。”
蓝衣女人愣住。
方才那商客提醒她:“姑娘,你是不知道她们两个什么关系吧?”
“知道又如何?”
苏昕澜连头都没回。
“她们卖茶,我买茶。难不成喝口水,还要先问老板娘晚上跟谁睡?”
那人脸色一僵。
旁边有人嗤笑:“姑娘家家的,说话倒不害臊。”
苏昕澜这才转过头。
“方才嚼舌根的人都不害臊,我怕什么?”
“别说我了,那清清白白靠双手挣钱的女人,更没什么好害臊的。”
她朝桌上那几个人看了一圈。
“倒是有些人,吃喝嫖赌的时候不嫌自己丢祖宗的脸,看见两个女人好好过日子,忽然就替天下人的门楣操起心了。”
赵明棠“噗”地笑出声。
那几个男人脸上挂不住,其中一人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
啪!
长鞭扫过。
男人脚边的长凳被赵明棠一下抽翻。
“喝不起就滚!”赵明棠眼底满是戾气,“人家凭双手挣生意,好过有些人满嘴喷粪。”
青云镖局的镖师们齐刷刷地按住刀柄。那伙商客见势不妙,连屁都不敢再放一个,灰溜溜地冲进雨幕中跑了。
谢无咎仍站在原地。
苏昕澜重新坐下后,朝她招了招手。
谢无咎回过神来,走到她身边坐下,苍白的脸庞逐渐恢复着。
坐在隔壁的赵明棠抿着热茶,视线却一寸寸滑过谢无咎那截过于平滑的脖颈,又落在她纤细修长的腰骨上。
啧,赵明棠眯起眼睛,低声喃喃:“这骨架也太小巧了些……”
离开茶棚后,雨势渐歇。
谢无咎一路显得比之前更加沉默。
苏昕澜故意把马扯得慢一些,落下镖队很远,
谢无咎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
“昕澜。”
“嗯。”
谢无咎停了许久。
“如果有一天……”
话说到这里,她又咽了回去。
苏昕澜却听懂了。
她在马背上侧过头,望向谢无咎那不安的双眸,没有丝毫闪躲。
“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苏昕澜一字一顿,柔软的声线里,却满是坚定。
谢无咎眼角泛起微红,心头像是被一股热浪滚过,无数的不安与恐惧,被冲了个一干二净。
她低声嗯了声,沉默不语,心头却是放松了许多。
苏昕澜正欲再说什么,却听见赵明棠那泼辣的嗓音从前方响起。
“你们说什么?马全被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