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里渡口,深秋的夜风卷着江面的水汽,刀刮一般扑在人脸上。
枯黄的芦苇荡里,原本死寂的黑暗被接连亮起的火把撕裂。
几十支松明火把将这片临江的货仓照得亮如白昼。
谢无咎停住了脚步。
她握着霜纹长刀的刀柄,指尖发白不敢大意。
前方,退路已经被两排手持重弩的黑衣死士堵死。
后方,是水流湍急、深不见底的寒江。
顾崇简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站在货仓高处的木台阶上。
他手里依然拨弄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在中央的谢无咎。
“谢少侠,深夜造访顾家的货仓,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顾崇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从容。
他甚至连一句场面上的质问都懒得多说。
“这种没有籍书的流民,生如浮萍,死如草芥。”
方才那官员的话回荡在耳边,顾崇简勾起唇角。
天,真真助他。
谢无咎没有接话。
她抬起眼,清亮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
谢无咎太清楚,顾崇简眼中闪烁着的,那是彻骨的杀意。
既然如此,便无需多言。
“锵——”
一声龙吟般的清响划破夜空。
霜纹长刀出鞘,冷冽的刀锋在火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谢无咎挽了个刀花,脚尖在湿滑的泥地上碾出半寸深的坑印,摆出了迎敌的架势。
顾崇简看着她这副困兽犹斗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悲悯的嘲弄。
“江湖人的刀再快,可能快得过这百箭齐发吗?”
他停下手里的佛珠,指尖轻轻一挥,声音冷硬如铁。
”杀了吧。“
机括扣动的声音在黑夜里连成一片。
顾崇简家底颇丰,在豢养死士、私自造兵器这方面,从不吝啬。
数十支精钢打造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密集的暴雨,直奔谢无咎周身要害而去。
谢无咎足尖发力,身形如同一道灰黑色的残影,贴着地面猛地窜出。
长刀挥舞,刀锋卷起一阵狂风。
“铛铛铛——”
精钢撞击的火星在夜色中四下迸溅。
谢无咎凭着惊人的直觉和身法,将迎面射来的第一波弩箭尽数格挡开来。
但弩箭的力道极大,震得她虎口发麻。
没等她喘息,第二波弩箭已经上弦。
弩箭手们轮番上阵,密密麻麻的箭矢迎面而来。
与此同时,三十几名手持长刀的死士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不给谢无咎任何逃离的机会。
谢无咎咬紧牙关,长刀劈开身前的两支冷箭,迎面撞上了最先扑上来的几名死士。
她的刀法以快取胜,几乎一个眨眼的功夫,
刀背翻转,刀锋贴着死士的护腕精准划过。
伴随着几声闷哼,最前面的三四个人手腕被废,长剑脱手,跪倒在泥地里。
谢无咎的刀,只伤人不取命。
这是她答应过父亲的底线,不到万不得已,不造无谓的杀孽。
可在这场杀意已决的围猎里,这份底线,却成了枷锁。
谢无咎,还是过于年轻……
她依然抱着杀出重围避开锋芒的心。
怎奈,对方不肯留下生机。
顾崇简向旁侧心腹低语,
死士们更是混不怕死般涌了上来。
倒下几个人,立刻有更多的人填补上来。
死士们根本不顾及同伴的伤势,踩着地上的血迹,举刀就砍。
谢无咎只能不断地格挡、退避、再反击。
江风越刮越烈。
连番的高强度劈砍和腾挪,让她的体力极速消耗。
更要命的是,她腰侧那道前几日刚刚结痂的伤口。
在一次猛烈地旋身避开三把砍刀的围攻后。
谢无咎感到腰侧一阵撕裂。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腰侧猛地炸开。
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迅速洇透了里衣,夜风一吹,彻骨寒冷!
寒意伴着痛楚,几乎要钻进骨髓里。
谢无咎的动作慢了半拍。
正是这一瞬!
三把长枪从背后刁钻的角度毒蛇般刺来。
谢无咎听见风声,强忍着腰间的剧痛,回身挥刀荡开其中两把。
但第三把长枪的枪尖,依然擦着她的防守盲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左肩胛。
血花四溅。
“呃——”
谢无咎闷哼出声,脚下一个踉跄,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右手的霜纹长刀撑在泥地里,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左肩传来的剧痛让她的整条手臂几乎失去了知觉。
鲜血顺着玄色的衣袖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渡口的青石板上。
包围圈还在不断缩小。
死士们步步紧逼,将她逼退到了渡口最边缘的木栈道上。
木板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底下,就是奔涌咆哮的江水。
谢无咎撑着刀,缓慢地站起身。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格外显眼。
腰间和肩头的两处重伤,正在快速抽干她剩余的力气。
远处的火光映在她的眼底,有些模糊。
顾崇简依然站在那处高台上,连衣角都没有乱半分。
他冷冷地看着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谢无咎。
“上。”
死士首领打了个手势。
五名身形最魁梧的死士结成一个小阵,举着重刀,朝着谢无咎的头顶狠狠劈下。
谢无咎咬破了舌尖,用疼痛换取最后一丝清明。
她双手握住刀柄,迎着那五把重刀,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格。
“铮——”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身传来。
谢无咎本就站立不稳,脚下的木板又沾满了水汽和青苔。
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她的靴底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深秋的江风从背后猛地灌来。
谢无咎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后仰倒,直直地坠向了那片漆黑湍急的江水。
在下坠的失重感里,周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远去了。
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死士的呼喝声,全都被拉得悠长、悠长。
谢无咎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在自己临死前的走马灯里,必会不甘心地想起,那至今没找回的”天下第一刀。“
可是。
什么都没有。
在这片刺骨的寒意里。
她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苏府那个漏风的偏院柴房。
是那盏微弱的暗灯下。
是苏昕澜,她摇曳着,提着裙摆,坐在她面前。
只见她笑意盈盈,不顾自己涨红的脸,一字一句诉说着”勾引“的点点滴滴。
那灿若星辰的双眸。
转瞬,她又看见方才苏昕澜抬头对她说。
“我们三天后就要成婚了。”
“我等你回来。”
苏昕澜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谢无咎的心口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那痛,比肩胛上的贯穿伤更甚百倍。
她握紧了手里的霜纹长刀,眼眶泛红。
昕澜……
对不起……
我要食言了。
“噗通”一声闷响。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吞没了那道玄青色的身影。
湍急的水流卷起几个漩涡,将人无情地扯入江底深处。
渡口边缘。
死士们举着火把靠了过来,探头看向下方漆黑的江面。
除了一圈圈漾开的水波,和水面上浮起的一丝极淡的红晕,什么也看不见。
顾崇简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缓步走到栈道边。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了一瞬、又很快被急流冲刷干净的江水,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公子,水流太急,人沉下去了。要派人沿江搜寻吗?”
幕僚跟在他身后,低声请示。
顾崇简拨弄了一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不必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寒江,声音冷厉。
”天快亮了,沿江搜寻太招摇。“
“这么冷的天,水这么急,身上还受了重伤。铁打的人也活不成。”
顾崇简踩着栈道上的积水,朝停在暗处的马车走去。
“传令下去,收网。把这渡口清理干净以后弃用,别留下什么把柄。”
他掀开车帘,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回去给苏府备一份厚礼。我亲自送去。”
顾崇简的声音在夜色中散开。
……
城郊,那处偏僻的小院里。
桌上的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泪,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昏暗。
苏昕澜坐在窗前的木椅上,月白色的裙摆被夜露浸得有些潮湿。
她静静地望着那扇虚掩的院门,整整一夜,那扇门都没有再被推开过。
内室里,重伤的阮香尘在药力的作用下呼吸渐渐平稳,但外头刮进来的冷风,却将苏昕澜的心一点点吹透。
天光渐渐泛白。
她无法再等了。
苏昕澜站起身,手指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她将小院的门重新落了锁,迎着刺骨的晨风,步履匆匆地赶回了苏府。
苏府东厢房。
小鸢早早等在屋里,见苏昕澜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连忙迎上去替她褪下深色的披风。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小鸢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
“去账房拿些银两,找两个底细干净、嘴严的婆子,去城郊那处院子,务必将阮娘子照顾好。”
苏昕澜走到桌边,声音里透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与疲惫。
小鸢连连点头,记下吩咐,却在看清苏昕澜身后空荡荡的门廊时,愣住了。
“小姐……姑爷呢?”
苏昕澜咬唇不语。
她倒着水,可却顾不上,那茶水溢出杯沿,沾湿了冰凉的指尖。
小鸢看着自家小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诧异道:“啊?逃婚了?”
窗外的晨钟敲响了第一声,惊飞了枝头的寒鸦。
苏昕澜暗了暗眼眸,用丝帕擦去手上的茶水。
“别胡说。”
“她不过是去办事罢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白沉冷的天际,
“她答应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