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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渺没有立刻伸手。

她立在窨子棺前丈许之地,斗篷垂落如墨,双目微阖。神识如丝如缕,悄然铺向那面青铜镜。镜面朝下扣在玉椁上,背面朝上,那些兽面纹与云雷纹之间,西夏萨满文扭曲盘绕,像无数道符咒压着一口深井。可她的神识一触到那镜面边缘,便觉下方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缩,像被踩了尾巴的蛇。

棺里有东西。

活的。

她“看”见棺中那具尸身——不,不该叫尸身。那东西蜷在窨子棺深处,周身缠满了某种黑沉沉的煞气。她的神识只是轻轻一碰,那煞气便如被搅动的泥沼,翻涌着朝上顶来,撞在玉椁内侧,发出一声极闷极沉的响。若是移开青铜镜,失了镇压,那东西三息之内便会破棺而出。

她自己无所谓。可身后这些人……

音渺睁开眼,缓缓开口:“我要的东西找到了。但是,有危险。”

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落入静水。佛爷等人齐齐扭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白玉椁上那面不起眼的铜镜。镜背的花纹在珠光中幽幽反着暗芒,像一只闭着的眼。

佛爷上前一步,沉声道:“仙子可是要取那青铜镜?”

音渺微微颔首。

“需要我们怎么做?”

音渺转过身来。斗篷风帽遮了她大半面容,众人只看见她风帽下露出一截冷白的下巴。她目光扫过佛爷,扫过霍三娘、吴老爷子、解九爷,最后落在齐铁嘴身上,淡淡道:“若取镜,必起尸。”

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心口。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死死盯着那棺上的铜镜,后背阵阵发凉。先前那蟦虫云已经够骇人了,如今这棺里竟还藏着一具随时会破棺的千年粽子?齐铁嘴本就心有余悸,此刻更是两腿发软,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铜钱,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面,就地一蹲,嘴里念念有词。铜钱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弹了几下,排成一卦。

他低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后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又被风吹干了似的。

音渺见他这般,也不催问,只将右手抬起。她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极快地画出一道繁复的符文。那符文以灵力凝成,泛着青金色的微光,悬在她指尖,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蝶。

“地脉归元,不动金汤。御!”

最后一个“御”字落地的刹那,一道无形的壁垒从她脚下蔓延开去。众人只觉得脚底微微一震,像踩在了一层极厚极韧的东西上,随后一层透明如琉璃的光幕自四面八方合拢,将他们尽数罩在其中。苏墨伸手一推,那光幕便如活物般弹了回来,柔软,却坚不可摧。

苏墨与司屿同时脸色大变。

“师父!”苏墨一掌拍在阵法壁垒上,掌心传来一股温润而不可撼动的力道,“您让我们出去帮您!”

“师父,放我和师兄出去!”司屿也扑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拼命拍打着那层看不见的墙壁,声音里全是不甘与焦灼,“我们可以帮忙的,师父!您让我们出去!”

音渺回过头,看着阵法里两张年轻而急切的脸。苏墨素来温润沉稳,此刻眼尾泛红,嘴唇紧抿;司屿一贯嬉皮笑脸,此刻却像被激怒的幼兽,虎牙咬得咯咯响。他们的掌心贴在壁垒上,指节泛白。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二人看着他们。”她的声音平静如常,像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事,“保护好他们,等我。”

说完,她转身朝窨子棺走去,再没回头。

阵法之中,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伸手去摸那层透明的壁垒,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温润柔韧的触感,像摸在了一层月光上。齐铁嘴蹲在地上,看看壁垒,又看看音渺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张副官沉默地握紧了枪,指关节发白。

而苏墨与司屿,只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他们的目光像两根钉在音渺身上的线,随着她的每一步移动而移动。

音渺在距棺椁十米处站定。她没有再往前走,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那玉椁上的青铜镜凌空一抓。

青铜镜“嗡”地一声轻鸣,像被唤醒了沉睡千年的魂。它从玉椁上弹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青灰色的弧线,稳稳落入音渺掌心。下一瞬,便凭空消失在了她手中。众人眼睁睁看着那面镜子就那么没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进去,无声无息,连一点渣都没剩。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世上竟有这等事?

可音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铜镜上。她双目紧盯着窨子棺,睫毛一动不动。

棺椁动了。

先是极细微的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棺内缓缓翻身。随后是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整口窨子棺都在震颤,周围的金银珠宝被震得簌簌滑落,发出叮叮当当的碎响。

“砰!”

玉椁被一股巨力从内震飞,砸进陪葬的金山里,碎成数块。紧接着,那阴沉木的棺盖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朝音渺面门射来。

音渺不紧不慢,抬手轻轻一拨。那棺盖在半空中骤然偏转方向,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旁边的石壁,“轰”地一声嵌了进去,裂成两半。

棺中,一道身影缓缓坐起。

西夏王宫的华服宫装,层层叠叠,金线绣满了龙凤与火焰。那尸身千年未腐,面容丰润如生,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艳绝西夏的姿容。没藏氏,西夏第一美人,萨满大巫师,权倾朝野的太后。她端坐棺中,双目未睁,可周身的煞气已如黑雾般翻涌而出,朝四面八方蔓延。

阵法之中,有人惊叫出声。

齐铁嘴两眼发直,指着那坐起的尸身,舌头都打结了:“活了!真他娘的活了!这都多少年了!这、这、这……”

张副官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可他自己手心里也全是冷汗,枪口虽对着棺椁方向,扳机却不敢扣。枪打粽子?他再傻也知道那玩意儿没用。

音渺没给没藏氏任何出手的机会。她反手一翻,一张镇煞符从袖中滑出,夹在指间,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泛着金光。她手腕一抖,那符如离弦之箭射向棺中,不偏不倚贴在了没藏氏的额心。

“嗷——!”

没藏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般剧烈抽搐。那嘶吼声穿透石壁,刺得众人耳膜生疼,纷纷捂住耳朵。可音渺只是皱了皱眉,像听到什么不体面的噪音,甚是不耐。

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电。身前虚空中,一道青金色的光芒骤然凝聚,化为一柄长剑。剑身修长,通体流光,剑锋处隐隐有龙纹盘绕,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条被囚了千年的龙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敕令。

“诛邪,去。”

她声音极轻,像在唤一只听话的鹰。那剑便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棺中斩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飞沙走石的对撞。那剑光一闪即没,没藏氏连第二声嘶吼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在那剑光中碎裂、消融,像一片被烈日晒化的薄霜,转瞬化为乌有。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棺中空空如也。

只剩那件华服宫装软软瘫在棺底,金线绣的龙凤依旧熠熠生辉,里面却什么也没有了。

阵法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剑。就一剑。那千年粽子,西夏的萨满大巫师,就这么没了。灰飞烟灭,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音渺收回手,诛邪剑化为一道流光没入她掌心。她转身朝阵法走来,脚步不急不缓,斗篷在身后轻轻翻动。走到阵法前,她抬手轻轻一拂,那层无形的壁垒便如薄冰般消融,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众人还在原地发愣。

音渺却已经动了。她走到流泪佛与妙音鸟面前,玉手轻挥。两件西夏国宝无声消失,被她收入芥子空间。随后她回头,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平静:“这里的东西可以带走,无毒。”

说完,她径直走到墓室角落一处干净的玉阶前,盘膝坐下,阖目调息。

苏墨与司屿是头两个冲过来的。两人一左一右蹲在音渺身侧,上上下下打量了又打量,确认她确实无恙,才同时松了口气。司屿甚至伸手在音渺斗篷外沿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幻觉。

“师父,您下次别这样了。”他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点后怕。

音渺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看向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目光里全是无法掩饰的敬畏与震撼。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众人不约而同地朝音渺的方向躬身一礼,腰弯得极深,停了三息才直起身来。连霍三娘与解九爷这样的当家人都弯了腰,吴老爷子拄着拐,也微微俯了俯身。

佛爷没有弯腰。他站在人群之后,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沉默许久,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便转头去安排人手收拾东西。

众人挑拣了些合用的物什。经过了先前那番教训,没人再贪。各自取了趁手的家伙,便纷纷聚到音渺周围。音渺调息片刻后起身,带着众人朝主墓室侧面一条极隐蔽的暗道走去。那暗道是系统扫描时发现的,狭窄幽深,却一路向上,通向山腹之外。

走了几个时辰,终于见到了光。

当第一缕天光从洞口照进来时,有人当场跪了下去,有人捂着脸哭出了声。整整一天一夜,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底走了这一遭,死了一半的同伴,挨过蛇群、毒蛛、机关、虫云、粽子,此刻重见天日,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像潮水般冲垮了所有硬撑的镇定。

音渺站在洞口,山风拂过她的斗篷。远处,横断山脉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她回头望了一眼黑暗的洞口,意念一动,将主墓室里剩余的陪葬品尽数收入芥子空间。一件不剩。

随后,她带着众人沿另一条路回到了丹巴镇。

镇上休整一日。该包扎的包扎,该歇的歇。司屿忙前忙后地安排吃喝与伤药,苏墨守在音渺房门外,寸步不离。次日,众人各自踏上了回长沙的火车。

川蜀一行,就此落幕。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此后数月,整个盗墓行当里开始流传一句话,最初只在湘省一带的土夫子中间悄悄传,后来像长了翅膀般飞向四面八方,越传越远,越传越玄。

“粽子好惹,仙子莫招。”

没人知道那位“仙子”究竟是谁,也没人说得清她到底做了什么。可所有从川蜀活着回来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回春堂的名声,也由此愈盛。不止湘省,不止京城,南北十三省的黑白两道,凡提起“回春堂”三个字,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而那位极少露面的缥缈仙子,从此在江湖上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传说。

一个没人敢去验证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