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之下,万蛇嘶鸣。
蛇群与蛛群在距裂缝百步之处逡巡不前,如一道五彩斑斓的潮水,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死死拦住。它们昂着头,毒牙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亮,信子吞吐如林间起伏的野草。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风吹过万顷枯芦,又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在耳膜上缓慢地刮。
众人被困在了崖壁前。
前有百丈峭壁,壁下是黑沉沉的地缝,深不见底;后有蛇蛛如潮,虎视眈眈。退无可退,进无可进,一种凝滞的绝望感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开来。有人双腿发软,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指节泛白;还有人眼眶发红,嘴角紧抿,像在竭力吞咽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
音渺站在距裂缝百步之外,玄色斗篷被崖底涌出的热风吹得轻轻鼓动。她闭着眼。
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而出,如一场看不见的雪,落入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十丈、二十丈、五十丈……那裂缝深得惊人,越往下越狭窄,壁面光滑温热,像某种巨兽的食道。风声、水声、隐约的嘶鸣声,在黑暗中层层叠叠,辨不真切。再往下,连她的神识都渐渐如泥牛入海,探不到底。
她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好深的裂谷。好重的阴气。
就在这裂隙深处,一股滚烫的气流裹着浓烈的腥甜与湿腐气息喷涌而上,像大地在喘息。她“闻”到了掩在其中的另一股气味,极淡极淡,若有似无,像烧热的铜器上滴了一滴晨露,带着某种古老仪式中才会出现的庄严与腐朽。是硫磺。那味道从崖壁的高处来,被藤蔓与湿土层层掩盖,却逃不过她此刻全部展开的神识。
音渺睁开眼。
她缓缓仰起头。日光从崖顶倾泻而下,将整面山壁照得半明半暗。那崖壁近乎垂直,通体青黑,覆满枯藤。那些藤蔓粗如蟒身,从崖顶一路垂挂到地缝边,层层叠叠,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有些藤蔓甚至越过了裂缝,贴着地面蔓延到众人脚边,断裂处渗出乳白色的浆汁。
她找到了。
就在离地约莫百米处,藤蔓最密、阴影最深的地方,有一处极隐蔽的洞口。那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非她的神识与敏锐到极致的五感,断不可能发现。
音渺没有开口。她侧过头,看了苏墨一眼,又看了看司屿。
只一个眼神,两个徒弟便已明白。
苏墨转身,冲玄字辈伙计们打出几个简洁而有力的手势。司屿则已抽出短刀,刀尖朝前一点:“把崖壁上的藤蔓清出来,从裂缝边开始,往上开一条路。”
十二名伙计齐声领命,动作快如脱兔。刀起刀落,粗藤被斩成数段,断口处汁水飞溅,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生涩的草木腥气。他们从极细的那条裂缝边开始清起,一寸一寸地将藤蔓从崖壁上剥离、扯断、踩在脚下,硬是开辟出一条可供两人并行的窄路。
旁人看着,一时都愣住了。
霍三娘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斜眼睨着那队人的动作,低声道:“墓口不就在眼前?这地缝深则深矣,未必就是死路。不探一探便去砍藤蔓,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齐铁嘴蹲在地上喘气,一听这话,也从怀里摸出铜钱。他哆嗦着手,将三枚铜钱往地上一丢。铜钱落地,在岩面上叮叮弹了几下,排成个他看了半辈子也没见过几回的卦象。他脸刷地一下更白了,像连最后一滴血都被抽干,抬头冲佛爷急道:“佛爷,死路!崖底是死路!此卦象大凶,下去的人,一个都上不来!”
佛爷早在他丢铜钱时就已望向了前方那道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此刻再听齐铁嘴的话,心底最后一点犹疑也散尽了。那女子哪里是本末倒置,分明是早已看穿生路所在,连动手的位置都选好了。他心里转得飞快,扬声下令:“张副官,带弟兄们过去帮忙!”
张副官二话不说,领着人便上。有了佛爷的人加入,清理藤蔓的速度骤然快了一倍。刀砍、斧劈、绳索拉拽,碎藤断叶纷纷落下,很快便从崖壁与地缝交界处清出了一条近百步长的通道,直通音渺脚下。
音渺扫了一眼那些断口参差不齐的藤蔓,没多说什么。她抬脚往前走去,步履不快,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律,仿佛周遭的混乱与恐惧都沾不上她的衣角。
走至那细裂缝之前,她停步,玉手微抬。
纤长如玉的五指轻轻一拂。
没有风,没有声响,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动静。只一瞬,那满壁残余的藤蔓——从崖顶到地面,缠了不知几百年、厚得能藏千蛇万蛛的古藤——像是早已风化多年的旧纸,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满天飞扬的灰白粉末,簌簌落下,如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藤蔓尽去,露出了光秃秃的青黑崖壁。
也露出了那处离地百米、半掩在阴影中的隐秘洞口。
整片崖壁下,一时间静得能听见碎石滚落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那些刚刚还沉浸在恐惧与绝望里的人,此刻连呼吸都忘了,只死死盯着那漫天飘散的粉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是人,还是仙?
音渺没有给他们答案。她只是收回手,将斗篷轻轻一扬,整个人便已离地而起。没有借力,没有绳索,没有任何可见的依托。她就像踏在一架看不见的阶梯上,衣袂翻飞,青丝不乱,一步一步朝那处悬空的洞口走去。
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得她衣摆猎猎。那风是温热的,带着硫磺与暗河的气息,却连她的发丝都掀不起几根。她步于虚空,如履平地,不疾不徐,像在登山,又像在登天。
崖壁下,佛爷的兵忘了端枪,霍三娘忘了呼吸,吴家老爷子的铁木拐杖差点从手中滑落。齐铁嘴张着嘴,下巴几乎要脱臼,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飞、飞起来了……真、真飞起来了……”
而苏墨与司屿对视一眼,尽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难以压制的灼热与骄傲。这等神仙手段,他们见过不止一次,可每一次再睹,仍觉胸中激荡如潮,仿佛能追随这样的人,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运气。
玄字辈的伙计们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只将飞虎爪从腰间解下,依照苏墨的指令,朝崖壁上甩去。虎爪破空,发出“嗖嗖”的利响,随后“铮”地一声,死死咬进坚硬的岩壁。十二名伙计如灵猿般腾身而起,手脚并用,沿着绳索飞速朝那洞口攀去。
音渺已先一步进了洞。
洞内一片通红。那种红并非火光所致,而是四壁岩石本来的颜色,由无数硫磺与赤铁矿脉交叠而成,摸上去微温,像某种活物的皮肤。洞口约三人宽,一人高,越往里走,越觉热浪扑面,空气中弥漫着极重的硫磺味,几欲呛人。
她走了约莫二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天然石室。约莫二十平大小,穹顶不高,壁面光滑,角落里散落着几块发红的岩石,地上铺着一层细细的赤色砂土。空气虽热,却干燥,是个绝佳的歇脚之地。
她环视一圈,微微点头,旋即转身,朝洞外道了一句。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崖壁下每一个人的耳中:
“想活命的,跟上。”
众人如梦方醒。
佛爷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头喝道:“张副官,带人上去!快!”
张副官得令,带头甩出飞虎爪。他的兵都是精锐,攀爬不在话下。霍三娘、吴家、解家的人也纷纷取出工具,紧随其后。就连那些侥幸活到现在的散盗与土夫子,也都红了眼,拼了命地往上爬。铁爪咬进岩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急促的鼓点,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崖壁下方,蛇群与蛛群依旧不敢越雷池一步。它们昂着头,注视着一个又一个人攀上那面曾经爬满古藤的崖壁,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像叹息又像诅咒的嘶鸣。
音渺立在洞口,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攀爬的众人。山风吹来,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都进来。”她淡淡开口,侧身让开。
苏墨与司屿最先翻入洞中。司屿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音渺笑道:“师父,这地方您是怎么找到的?”
音渺没答,只道:“让他们动作快些。未时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她没解释为什么。
可苏墨和司屿都听得出来,师父对时间卡得这般紧,这洞里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