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在民国初期(1920年)的春天里,已经显出了几分与别处不同的躁动。麻石铺就的街道被细雨浸润,黑瓦飞檐间蒸腾着潮湿的雾气,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声调拉得又长又亮。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从石子路上碾过,溅起几点泥星子,路边的黄包车夫缩着脖子往墙根让了让。
音渺走在这样一条街面上,粗布衣裳已换成了从成衣铺临时置办的素色旗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缎子短衫,长发用银簪低低绾在脑后。饶是衣着素净,那张过分出挑的脸还是引得行人频频侧目。她目不斜视,手里捏着系统给出的地契,沿着太平街一路往东走。
“前面左转,再走五十步就是啦。”系统在她脑海里兴致勃勃地指挥,活像个尽职的小导游,“本系统出品的地契,位置绝佳,南面是坡子街,北边靠着潮宗街码头,东边是藩后街,人流旺、地段好,开医馆最合适不过!”
音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她惯是这副清冷性子,面上淡淡,心里却早已盘算开来。要在盗笔世界立足,光有修为还不够,得有个体面又稳当的据点。系统奖励的铺子若是真如它吹嘘的那般位置绝佳,倒是一桩天大的便利。
按照指引拐进一条略窄的巷子,两边是灰砖砌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未谢的春海棠。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静静立在青石台阶上,门楣上方的匾额空着,只余四个淡淡的旧印,像是原先挂过什么字被摘去了。门旁一株老槐树张着虬结的枝干,将大半个门脸都罩在树荫里。
“就这?”音渺挑眉。
“就这!”系统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点献宝般的得意,“您别被这门脸儿骗了,进去看看嘛!”
音渺上前,摸出那把钥匙。黄铜制的老式钥匙入手微沉,表面錾刻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是讲究的东西。她将钥匙捅进锁眼,轻轻一旋,锁舌“咔嗒”一声弹开。
木门应声而开。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推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
音渺跨过门槛,反手掩门。然后,她愣在了原地。
入目是一间宽敞的前厅。地面铺着深褐色的金砖,光而不滑,润而不腻,显然是从苏州运来的老料。四根朱漆楠木柱支撑着高阔的屋顶,柱子上挂着几幅字画,皆用素绫装裱,笔意疏朗,落款处盖着几方古印,不辨年代。
正对门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柜台,台面大得能躺个人,木纹如行云流水,包浆温润如玉。柜台后方的药柜占了整整一面墙,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足有数百个,每个抽屉上都嵌着黄铜拉环,刻着工整的小楷:当归、半夏、龙胆、紫菀、川乌、天麻……
药柜顶端悬着一块黑漆匾额,空无一字,像是在等主人赐名。
往左看,一扇月洞门半掩着,门内是一条青石小径,通往屋后庭院。小径两侧种着几丛湘妃竹,青翠欲滴,竹影投在粉墙上,摇曳如画。再深处,隐约可见三间厢房,黑瓦白墙,檐角微微上翘,窗棂雕着回纹与灵芝纹,古朴中透着一股不张扬的贵气。
音渺缓步穿过月洞门,站在庭院中央。天光从四四方方的井口落下来,照在青石板上,像一汪盛满光的水池。院子里有一口石井,井栏上刻着“福井”二字,井水清幽,映着她的倒影。
“这哪里是铺子,”她轻声说,“说它是哪家前清王爷的别院,我也信。”
“嘿嘿,本系统挑的地方,自然差不了。”系统得意得尾音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外面看着平平无奇,里面别有洞天,这就叫‘藏拙于朴,寓大于微’,低调奢华有内涵!宿主您是不是特别满意?”
音渺环视四周,指尖拂过一丛竹叶,感受着叶片上残留的雨珠。这地方清静雅致,又处在长沙城最热闹的地带,闹中取静,确实是开医馆、设堂口的绝佳选择。
“叫什么名字好呢?”她退回前厅,仰头看着那块空白的匾额,沉吟片刻。
系统适时地冒出来:“要不叫‘音渺堂’?或者‘仙子居’?再不然‘妙手回春堂’?”
音渺嘴角微抽:“俗。你是系统还是路边的算命瞎子?”
“那宿主您想嘛!”系统委屈巴巴。
音渺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药柜上那一个个工整的药名上。她想起自己手握的医术与炼丹术,想起即将在这个世界徐徐展开的庞大计划。明面上,这里是医馆;暗地里,这里将成为她安身立命的第一颗棋子。名号既要符合当下的世道,又要不易引起各方势力的猜疑。
“回春堂。”她开口,声线清冷如泉,“就叫回春堂。”
“回春堂?好呀好呀!这名字好,不扎眼,又特别符合医馆的身份,一听就是老字号!”系统立刻拍起了马屁。
音渺没理它,心里却已经在规划这间铺子的未来了。前厅做诊堂,后厢房做日常起居之处。至于地下的情报网,她需要人手,需要时间,需要一条能触及九门、军阀、江湖势力的暗线。书里看到的故事骨架终究有限,她如今身处其间,便是活生生的世界,人心、变故、细枝末节,都无法仅凭记忆尽数掌握。
“得先收几个人。”她喃喃着走到后院的石井边,垂首看着井水中倒映的那张脸。清艳绝俗,眉眼间自有一段冷意,像终年不化的雪山,令人望而却步。
系统立刻会意:“宿主是想培养自己的势力吧?这好办!您是金丹修士,略施小术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根骨心性。再加上本系统可以帮您筛选忠诚度,保证给您找来的人个个老实本分!”
音渺懒懒地瞥了虚空一眼:“你还有这功能?”
“那当然!本系统可是全能型选手!签到、任务、打杂、聊天、心理辅导,样样精通!”系统又开始自卖自夸起来。
音渺勾唇一笑,那笑容极淡,像三月里刚要融化的冰。她没再和系统斗嘴,而是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了那块寻龙盘。
青玉盘被她托在掌心,盘面上的指针滴溜溜转了几圈,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西北方向。那方向,正是她今早醒来的苍梧山。
“带路吧,系统。”她收好寻龙盘,转身朝门外走去,“回春堂的事先放一放。你说过,苍梧山深处藏着一处残存龙脉,对吧?”
“对!那地方灵气虽然微弱,但放在这个末法世界已经是顶级修炼宝地了。宿主现在虽是金丹初期,可若有了龙脉温养,修行速度能快上一截呢!”系统叽叽喳喳地说着,语气里全是跃跃欲试,“而且我偷偷告诉您,那处龙脉旁边有个天然形成的半壁山洞,稍微改造一下,就是现成的洞府!”
音渺闻言,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掠上了屋脊。她在城中屋檐间几个起落,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片刻后,便已出了城,重新扎进了苍梧山的苍莽林海之中。
越往山深处走,林木越是遮天蔽日。不知从何处漫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将整片山林笼罩得如同仙境。音渺循着寻龙盘的指引,穿过一道隐蔽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被三面峭壁环抱的幽谷。谷底平坦,生满了野花与矮竹。正北面的山壁上,一道细细的水线从崖顶垂落,滴在下方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盆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谁在敲着一只永不歇息的小磬。
而石盆之后,赫然是一处半掩在藤蔓中的浅洞。洞口不过两人并宽,高约一丈,往里看去黑魆魆的,深不见底。
“就是这里!”系统兴奋地喊,“宿主,您把洞口那些藤蔓清一清,再往里探一探,我帮您扫描了,里面比外面宽敞得多,还有个地下暗泉,冬暖夏凉,简直是修仙度假的洞天福地!”
音渺上前,运起灵力轻轻一拂,洞口纠缠的藤蔓便如遭风吹般向两边分开,断口处流出浓绿的浆汁。她弯腰走入,洞内温度骤降,一股混合着矿石与泉水的气味扑鼻而来。越往里走,空间越大,待她完全走到洞底时,才发现这山洞的规模远超想象——穹顶高阔,钟乳倒悬,洞底中央有一汪清潭,潭水碧绿深邃,水面泛着淡淡的荧光。四周的石壁上,竟然还天然生长着几丛发光的菌类,像夜里点起的一盏盏小灯笼。
“妙。”音渺轻声赞叹。
“宿主,更妙的还在后头呢!这里地脉之气极浓,龙脉就从这个山洞正下方穿过,是整片苍梧山的‘龙心’位置!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外面十天!”系统越说越激动,“您赶紧的,要不要现在就把洞府开出来?我这儿有张‘修仙洞府建造卡’,本来要完成特殊任务才给,但本系统看您投缘,可以破例提前预支!”
音渺眉梢一挑,语气忽然变得十分诚恳:“小青啊,你说你一个系统,平白无故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等以后你升级需要什么能量、什么晶核之类的,我一定替你留意。这张卡,我收下了。”
她这番话,前半段说得情真意切,后半段过渡得无比自然。系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砸得晕头转向,软糯的声音都染上了几分不好意思:“哎呀宿主您太客气啦!那、那人家就先去申请破例发放了……叮!修仙洞府建造卡已发放至芥子空间,请查收!”
音渺勾着唇角,从空间里取出那张金光闪闪的卡片。卡面是玉质的,通体莹润,上面以灵力镌刻着一副洞府图,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练功房、炼丹房、藏经阁和地底灵脉牵引阵。
“才几句好话就吐出来了。”她低笑一声,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戏谑,“这系统,真好忽悠。”
“宿主!人家听到了!”系统气鼓鼓地抗议。
音渺不理会,将建造卡往空中一抛。玉牌悬停在洞穴中央,骤然放射出万道金光,整座山壁都被映得通明。那金光化作无数道细密的线,如织布般在洞中穿梭交错,所过之处,岩石自动分离、重组、塑形。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飞沙走石的狂乱,一切安静得像是造物主在幕后做着一场精细的手术。
原本粗粝的洞壁变得平整温润,地面铺上了青石与木地板;钟乳石被巧妙地保留下来,化为天然的装饰;水潭被引入一座白玉砌成的曲池,池边生着灵草,水面浮着青莲。几进带着露台与水榭的屋舍,依着洞势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窗棂雕花,门扉对开,屋檐下挂着几串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如环佩轻鸣。
最深处,一道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闭关室。正中一方石台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正是龙脉牵引阵。石台上空,一缕极细的青色气流从地底涌出,如游丝般盘旋不散。
音渺站在焕然一新的洞府前,环视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眸中倒映着那一池灵泉的碧光。从今往后,此处便是在尘世喧嚣之外的归隐之所。
“叮——洞府建造完毕!宿主可为其命名,此后修炼、炼丹、休息皆可在此进行。龙脉灵气已接通,修炼速度提升百分之一百二十!”系统兴高采烈地播报。
“叫‘听澜居’吧。”音渺望着曲池中随着灵泉涌动而泛起的细细涟漪,那声音连绵如低语,像在听一场永不停歇的澜声。
“听澜居!好听!宿主真是取名鬼才!”系统又开始了无脑夸赞。
音渺轻轻舒了一口气。她走到曲池边,盘膝坐下,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份系统签到送来的今日份奖励清单。回春堂有了,洞府有了,修为有了,该盘算盘算如何招揽人手了。
“系统,”她合上清单,声音平静,“明日开始,替我留意长沙城里那些命苦却骨清的人。我要收几个能办事的,从零调教。”
“收到!宿主放心吧!本系统选人,从来没错过!”
音渺没有再应。她闭目调息,体内青龙血脉与龙脉灵气相互呼应,脊背上那一片盘踞的青色龙纹隐隐发热,像在回应着这片土地深处某种古老而沉默的召唤。
山风穿谷而过,洞府檐角的铜铃叮咚而鸣。
远处,长沙城华灯初上,九门各家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一盘正在落子的棋局。
而她,已悄然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