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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陆子野下午两点四十接了一单。

他站在阿强牛杂的出餐口,阿强不在店里,是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后厨在打包。

陆子野取餐时余光扫了一眼,卤锅盖开着,旁边不锈钢盆里泡着一坨颜色发暗的肉,标签被撕了一半,隐约能看到“冻”字和一组模糊的生产日期。

他没停,拿了餐就走。

回来一放录像,沈辛禾放大画面:“这肉颜色不对。正常牛杂是浅褐色,这个发灰发暗,纹理松散。”

方远对照进货台账截图:“台账上写的供货商是‘辰海市宏源冻品行’,正规渠道。但你看这个标签残片。”

他指着屏幕:“生产日期格式跟宏源的不一样,宏源是‘年/月/日’,这个残片上是‘月/日/年’。”

陈琛把画面定格:“美国格式,进口冻肉?”

“阿强台账里没有进口肉。”方远翻出韩立军之前传来的资料,“全都是宏源本地供货。”

“那就是台账造假,实际用的是别的渠道的肉。”陆子野说,“而且你看他非高峰时段才拿出来泡发,高峰时段根本看不到这些。”

陈琛站起来:“辛禾跟子野非高峰期再去一趟,闻味道、看状态,能采到什么算什么。”

“如果确认有问题呢?”

“确认了就收网。食药监联动,查封、采样、送检,一条龙。”

“是。”

“是。”

再一次执行任务是凌晨一点,陈琛下的单,陆子野接单,备注“不要香菜,多汤”。

陆子野特地推开后厨的塑料帘子,一股卤香味扑鼻而来,闻不出有什么异常。

摄像头先扫到灶台一桶没盖的牛油,表面浮着一层发暗的渣滓,旁边摞着七八个空了的调味料桶,标签全被撕了。

阿强背对门,正从操作台底下拽出一个半透明的塑料桶,桶里是灰褐色粉末,没标签,只在桶身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字:“鸡精”。

他舀了一勺,直接倒进卤锅,拿长勺搅了两圈。

陆子野语气平常:“强哥,13号单,牛肚煲,记得不要放香菜,多汤。”

“好嘞!等着。”阿强头也没回,把塑料桶踢回操作台底下,顺手扯了张纸巾擦手,转身捞面。

镜头清清楚楚录下了那勺粉末落进卤汤的全过程。

陆子野把外卖带回局里,陈琛立马让沈辛禾把牛杂拿去检验。

他们几人即刻把最新的视频画面投到大屏幕上,一帧一帧过。

方远指着屏幕:“这个‘鸡精’,颜色形态像磷酸盐复合添加剂,过量摄入会导致电解质紊乱,严重的就是横纹肌溶解,跟林建新的肾损伤临床表现对得上。”

“冻肉呢?”陈琛问。

方远切到另一个角度:“案板底下塞了半扇冻牛肉,包装袋被撕了,冻霜发黄,不像是正规渠道的货。”

这时沈辛禾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摘了口罩:“里面不仅有磷酸盐复合添加剂,还有罂粟成分。

快检板上两条线,吗啡阳性。实验室确证还在走流程,但视频证据加上快检结果已经够立案了。

上次那批样本我重新跑了液质,五种特征生物碱全阴性。

但这次直接检出吗啡和可待因,说明他分锅。迎检那锅是干净的,平时用的是加了料的。”

陈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走刑事。”他说,“不是食品安全行政处罚,是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

磷酸盐过量是食品安全违法,罂粟粉是有毒有害食品罪,两罪竞合从一重,按144条走。

先冻结账户,再查供货链,那个‘鸡精’哪来的,罂粟哪来的,冻肉从谁手里进的,一条线全拉出来。

那个塑料桶让技术科提取指纹,粉末送成分溯源,查配制源头。。”

陈琛一夜没睡,凌晨四点拿到分局批下来的立案决定书和搜查证,五点半辖区派出所和市监局的人到位。

早上六点十分,阿强牛杂还没开门。卷帘门上挂着铁链锁,里面没灯。

陈琛抬手,特警破门锤两下,锁扣崩开。

冲进去的时候阿强穿着秋衣秋裤在里屋床上坐起来,脸还是懵的。

操作台底下那个半透明塑料桶还在原位,盖子没盖严,灰褐色粉末的气味混着隔夜卤汤的腥味扑了一屋子。

市监局的小张戴着手套,按标准流程采样,卤汤装进无菌袋,贴封条,拍照,录像。

每一份样品当场三方签字:公安、市监、当事人。

阿强缩在墙角,嘴还硬:“我那桶是鸡精。”

陈琛把凌晨暗访的视频拿到他面前,画面里那勺粉末落进卤锅,一帧没差。

“鸡精是灰褐色的?”陈琛放大了视频。

阿强不说话了。

“你因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现在依法对你刑事拘留。”

当天,阿强在讯问笔录上签了字、按了指印,对掺罂粟粉、用不明冻肉、台账造假供认不讳。

“我知道那粉里有罂粟,宏源正规货我不用的,太贵。这粉是老周给的,说提鲜留客,我用了小半年。迎检那锅我没加,平时出餐的锅都加。”

陈琛合上卷宗:刑拘,走刑事程序,上游供货链一并深挖。

“陈局,林建新那边?”韩立军问。

“我亲自去跟他说。”

林建新住在老城区一个城中村,单间,不到十五平,陈琛敲门时,屋里传来一阵金属支架拖动的声音。

门开了,林建新竟已下床,他手扶着铁制输液架,步履虚浮地挪动,输液袋和引流袋随着脚步轻轻晃荡,他已然离不开这些维持生命的物件。

床头柜上堆着的缴费单,在门缝里露出一角。

他脸色蜡黄,看见陈琛的制服愣了一下。

“请问您是林建新吗?”陈琛在门口站住,没往里进。

“嗯,我是。”林建新喘了口气,用输液架撑着地,勉强打开门让道,“请进。”

“我是陈琛,公安局的。你那封信我收到了。”陈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包灰褐色粉末的采样‘鸡精’的送检样本。

“阿强牛杂的后厨,我们拍到了。”他把证物袋放在床头柜上,“你那碗牛肚煲里,有这个东西。”

林建新盯着那个袋子,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局里已经立案了。你的医药费,我们先走司法救助通道垫付,案子结了之后刑事附带民事,该赔的一分不会少。”

林建新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不是哭出声那种,是整个人绷了太久突然松了劲,控制不住地颤。

陈琛没安慰,也没走。就站在门口等他缓过来。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建新抬起头,眼眶湿润着:“警察同志,”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说了我没有讹人,终于有人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陈琛说,“你不是矫情,也不是碰瓷。你那封信我没转办,是我自己盯的。”

林建新点了一下头,嘴唇抿紧了又松开:“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