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霖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像一盆白晃晃的水泼下来,她下意识眯了眼,睫毛被光刺得发颤,却还是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闷痛压回肚子里。
她没回头,径直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上方向盘时停了两秒,才发动引擎。
到了公司楼下,电梯间那面镜子照出她自己。眼睛还是肿的,上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下眼睑泛着青白,怎么都消不下去。
她拿指腹按了按眼尾,心里那点自嘲刚冒头,走出电梯就被前台小周的声音截住了:“林姐,你眼睛怎么了?”
“吃海鲜过敏了。”林沐霖语气平常。
黄小夏就是这时候晃过来的,视线往她脸上一落,眉毛直接挑起来:“我去,你这眼睛得吃多少斤海鲜才能肿成这副模样?龙虾山啊?”
她们俩人来到茶水间,林沐霖压低了声音向她倾诉。
她把昨天陈琛失约、没接电话、今早收到消息赶去医院、以及看见病房床旁趴着那个穿作训服的姑娘,全倒给了黄小夏。
“本来不去医院还好,这一去,看到他半死不活的还有人守着,我能不难受吗?”
“你就该端出正宫娘娘的架势!”黄小夏拍了下台面,替她憋着火:“往那一站,让那女的自己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的世界运转得很好,没有我一样转。出事了有兄弟顶上,受伤了有战友守着,无论什么事情,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我甚至连他单位的实习生都不如。”
林沐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把那句更软的话挤出来:“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趁还没深陷,趁彼此都还能体面,就这么结束吧。”
黄小夏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年三十也不知道是谁在我面前说:也许结婚是件挺不错的事。”
林沐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眶又热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黄小夏靠在茶水台的边沿,看着她,半晌又补了一句:“你以前哪次不是这样?吵得比谁都凶,放狠话一套一套的,他一个电话过来你就跟没事人似的。你那点脾气,在他面前连五分钟保质期都没有。”
林沐霖手里拿着茶杯,茶水袅袅的热气向上升起,一时分不清眼底是水蒸气还是泪光。
“行了行了,别又哭了,眼睛已经够丑了。”黄小夏松开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瓶冰镇眼药水扔给她:“敷一下,等下还得开会呢。”
医院这边,护士拿着检查报告单走进来,翻了两页,在床尾站定。
“陈琛,血常规正常,c反应蛋白下来了,伤口没有感染迹象。”
她把报告单夹回病历夹里,低头补了一句:“不过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
“不用了。”陈琛坐起来,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些,但腰上还是一扯一扯的疼。他没皱眉,像习惯了似的忍着:“我回家养也一样。”
他掀开被子,把腿挪到床沿边,脚踩上地板。病服换成了便装长裤,是李锐刚才送来的,腰围松了两寸,系皮带的时候他皱了下眉,腰侧缝合处刚好在皮带扣的位置。
“我要办出院手续,已经跟王主任说好了。”他抬头看护士,语气不是请求,是通知。
护士张了张嘴,又看了眼他腰上缠的纱布,最终叹了口气:“行,你签个字。但是医嘱我得跟你说清楚,伤口不能碰水,明天回来换药。右臂不能用力,提东西、撑东西都不行。睡觉平躺,翻身用枕头垫腰。还有……”
她顿了一下,翻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止痛药按时吃,别硬扛。有什么不适要尽快联系医生或者直接来医院,回头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陈琛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
“知道了。”
“还有……”护士又叫住他,语气软了一点:“每三天来医院换一次药直到放线为止。”
陈琛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那张单子。
他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揣进裤兜:“手续麻烦你尽快,我现在就要走。”
护士看着他往外挪的背影,腰绷着不敢弯,右手端在胸前像端着易碎品,步子却没停。她摇摇头,拿了病历往护士站走。
此时陈琛拨通了林泽嘉的电话,林泽嘉没帮他说话,反而把他骂了一顿,骂完似是气结,重重叹了口气,半晌才冷着声补了句:
“霖霖倒是好说,我爸妈那边你得自己去解释清楚。你这工作确实也是危险,你人怎么样了?伤到骨头没有?”
“骨头倒是没伤着,就是缝了几针,我正准备办理出院回家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林泽嘉一声重重的叹气:“等着,我去接你。”
半小时后,林泽嘉的车停在医院门口。陈琛刚挪到副驾,哥哥就探出身子一把拽开车门,眉头拧得死紧:“不是缝了几针么?怎么腰都直不起来了?”
陈琛龇牙咧嘴地塞进座位,额角冒汗:“左腰缝合了十四针。”
伸手把他怀里的包捞过来扔后座,油门踩得又稳又重:“那还赶着出院。”
陈琛心想:不赶着出院等下就得被赶着出门了。
车开出去一段,林泽嘉才开口,语气冷硬:“我真怕我爸待会儿拎着拖鞋赶过来,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
“我妹从小到大没心没肺的,真往心里放人,这还是头一回。从初中开始,我不知道斩断了她多少烂桃花,她都觉得无所谓,无论我怎么作妖都行。
我这两天都在考虑要不要帮你,如果不是看在她真的喜欢你的份上,我甚至是想要把你赶走。”
车拐进车库,停车熄火;下车时林泽嘉又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出院带药和病历,另一只手拎起他的包:“走吧,我们上去。”
到了门口,陈琛手指按上去,门锁“滴”一声,指纹认了。
林泽嘉帮陈琛把行李送到妹妹家后,他摆了摆手:“我顶多就帮你到这了,后面得看霖霖自己的意思了。”说完,他转身回了对面自己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