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天夏娱乐召开上半年财务总结会。
会议原本安排两个小时。
电影、电视、唱片、艺人经纪、海外版权,每个部门依次汇报。
前面几个部门的数据都不错。
电影公司手里的几部片仍在不同地区结算票房。
唱片部门靠张学友、梅艳芳和阿珍的专辑,收入比去年同期涨了一大截。
电视业务更不用说,《亚洲好声音》的广告、冠名和节目衍生,单独拿出来已经能撑起一条业务线。
可等海外版权部门把报告送进会议室后,财务主管说话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不是数据不好。
是太好了。
他站在投影幕旁,手里拿着一支笔,先看了一眼顾夏阳,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表格。
“上半年海外版权收入,主要分为四部分。”
“第一,天夏自有电视剧及联合制作剧集的日韩播映权。”
“第二,《亚洲好声音》的节目模式授权和制作顾问费用。”
“第三,tVb经典剧集在日本市场的订阅制授权。”
“第四,部分电影、音乐和录像带的地区版权收入。”
他说完,翻到下一页。
一串数字出现在幕布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唱片部主管原本还在翻自己的报告,看到数字后,手直接停住了。
肥仔彪坐在后排,皱着眉算了两遍。
“是不是多写了一个零?”
财务主管看了他一眼。
“没有。”
“全是版权?”
“全是已经签约并确认到账,或者确定在本季度到账的版权收入。”
肥仔彪坐直了。
“不是把后面几年也算进来了?”
“没有。”
财务主管明显提前知道大家会问什么。
“长期合同只计算本期应收部分,续约和下一年度费用没有提前算。”
肥仔彪嘴里轻轻骂了一句。
不是骂人。
是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表达。
过去做电影,票房再高,也要先扣院线、发行、宣传和各种成本。
唱片卖出去,也要压货、生产、铺货,还要防退货。
版权不一样。
一份剧集已经拍完。
香港已经播过。
本地广告钱已经赚过。
现在把播放权卖到日本和韩国,交付的是母带、字幕资料和合同授权。
成本有,但和收入比起来,薄得吓人。
财务主管继续汇报。
“《香港爱情故事》日本地区第二轮播映权完成续约,价格比首轮上涨百分之四十五。”
“韩国方面购买了剪辑版和原版两套播映许可,期限十八个月。”
“《欲望都市》日本市场首轮播出结束后,地方电视台增加重播授权,录像带发行商也买下了第一季家庭录像权。”
一名电视部门负责人忍不住问:
“录像带权不是在电视版权之外单独收费?”
“是。”
“他们第一次不是想打包吗?”
版权经理接过话。
“顾生不肯。”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顾夏阳。
这份合同最早谈的时候,日本买家确实提出过打包。
电视播映、录像带、重播、宣传素材,全部塞进一个价格里。
对方给出的总额看起来不低。
当时公司内部不少人都认为可以签。
毕竟香港电视剧能卖到日本,已经是过去很少有人敢想的事。
先把钱拿回来,后面再说。
顾夏阳却把合同拆成了四份。
首轮播映一个价格。
重播另算。
家庭录像另算。
广告宣传使用的片段超过约定时长,也要补授权费。
当时有人觉得他太细。
现在结算表出来,所有人都不说了。
第一次如果打包卖掉,后面的重播和录像带收入,今天一分钱都看不到。
财务主管在报表上划了一下。
“单是《香港爱情故事》和《欲望都市》的日韩版权,上半年结算收入就已经超过两部剧当初的全部制作成本。”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一部电视剧,在香港首播时已经收回成本并赚钱。
卖到海外以后,又把制作费赚了一遍。
而且这还不是终点。
授权期限一到,只要当地电视台还想播,就要重新谈价。
财务主管说道:
“目前日本方面已经提前询问《香港爱情故事》第三轮价格。”
电视部门负责人马上问:
“他们想锁几年?”
“三年。”
“报价呢?”
“比第二轮高百分之二十。”
会议室里有人露出喜色。
财务主管却看向顾夏阳。
“版权部暂时没有答应。”
顾夏阳问:
“理由。”
版权经理打开文件。
“日本电视台希望一次锁定三年,并拥有每年两次完整重播权。”
“表面价格比现在高,但如果这部剧继续升温,后面两年实际会被锁死。”
“我们的意见是,只续一年。”
顾夏阳点头。
“那就一年。”
财务主管问:
“如果对方坚持三年呢?”
“让他们提高保底。”
“提高多少?”
“至少按现在报价再加四成。”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小数字。
版权经理却立刻记了下来。
因为这不是胡乱抬价。
日本买家越想锁长期,越证明他们判断这部剧还有价值。
既然如此,天夏就没有理由替对方承担未来上涨的风险。
财务主管继续翻页。
真正让数字变得惊人的,是《亚洲好声音》。
第一季节目刚结束不久,日韩台三地的授权款已经分批进账。
其中日本购买的是完整节目模式和第一季制作顾问服务。
韩国购买基础模式、盲选规则及导师培训资料。
台湾地区则购买本地制作权,同时另行支付天夏团队的前期监制费用。
模式版权和电视剧不同。
电视剧卖出去,交付成片就行。
节目模式卖的是一整套东西。
报名流程。
盲选规则。
导师转椅设计。
选手管理。
音乐版权处理。
晋级逻辑。
现场调度。
广告植入位置。
甚至连节目哪一分钟应该进广告,都写进制作手册。
财务主管说道:
“日本方面第一期顾问费用已经到账。”
“韩国团队下个月会派八个人来香港培训。”
“台湾制作方要求天夏派两名导演和一名音乐统筹驻场六周,相关费用单独结算。”
肥仔彪听得直乐。
“所以他们买完规则,还要花钱请我们教他们怎么做?”
版权经理说道:
“合同就是这样。”
“那不是收两遍钱?”
“后续如果他们制作第二季,模式授权费还要再收。”
肥仔彪看向顾夏阳。
“老板,这比卖电视剧还狠。”
顾夏阳纠正他。
“不是狠,是规则本来就值钱。”
肥仔彪笑道:
“以前谁会想到综艺节目的规则也能卖?”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不少人点头。
过去香港电视台做节目,更多把形式当成自己的制作经验。
节目播完,档案一收,最多以后再做类似版本。
没有人认真想过,把节目怎么做整理成一件可以出口的商品。
顾夏阳做了。
而且他不只卖一份方案。
授权有期限。
地区有限制。
每一季重新收费。
制作顾问另外结算。
使用天夏的节目名称和标识,也要支付品牌费用。
如果当地版本卖到第三个地区,还要得到天夏同意。
所有能拆的权利,全拆开收费。
第一次谈合同时,日韩买家都觉得麻烦。
可第一季八十点的收视数字摆在那里,冠军专辑又真正卖起来,他们最后还是签了。
财务主管说到这里,端起水喝了一口。
汇报了半个多小时,他的嗓子已经有些干。
可报告才进行到第三部分。
“tVb经典剧集日本订阅制授权,上半年表现超过预估。”
幕布上出现二十部剧集的名单。
武侠。
家庭伦理。
都市职业。
古装历史。
类型分得很清楚。
日本买家没有一次性买断。
而是按年度支付片库使用费。
基础费用之外,再根据播出次数和覆盖电视台数量追加结算。
第一批剧集卖出去时,邵逸夫都没对这个模式抱太高期待。
旧剧放在仓库里,本来已经很少产生新收入。
能卖一笔是一笔。
结果半年过去,几部武侠剧在日本地方台反响不错,买方主动增加播出地区。
每增加一家电视台,天夏和tVb都能多收一笔钱。
“日本方面提出,希望第二批片库增加到四十部。”
财务主管说道。
tVb负责合作的人员立刻问:
“价格还是按第一批?”
版权经理摇头。
“不可能。”
“对方怎么说?”
“希望保持单部价格,只增加数量。”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第一批是试水价。
现在证明能赚钱,还想按原价买第二批,算盘打得不差。
顾夏阳翻开报告。
“第二批不要按单部算。”
版权经理马上问:
“改成什么?”
“按类型包。”
“武侠、家庭、都市分别做片库。”
“不同类型定不同基础价,热门剧设置额外系数。”
顾夏阳说道:“他们买得越多,可以给整体折扣,但不能让每部剧都按旧价格走。”
“明白。”
“还有。”
顾夏阳点了点剧集名单。
“第二批加入最低播出保证。”
“签了以后长期不播的剧,也要按照约定结算。”
版权经理立刻记下。
旧剧库最怕被买家用低价大批拿走,然后只播其中几部。
剩下的剧被锁在授权期里,天夏无法再卖给其他平台。
增加最低播出保证,就能逼买家认真挑选。
不是真想用的剧,别买。
买了,就要付钱。
财务主管汇报完前三部分,最后一页是海外版权收入汇总。
数字加在一起,比前面单独看更加吓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财务主管看着表格,语速明显比平时慢。
“按照目前结算,上半年海外版权业务的净利润,已经超过天夏唱片同期净利润。”
唱片部主管表情有点不自然。
不是嫉妒。
只是唱片部今年已经很能赚钱。
张学友、梅艳芳、阿珍,加上旧唱片长线销售,成绩摆到香港任何一家唱片公司面前都不差。
现在,一个过去连独立部门都算不上的版权业务,半年利润竟然压过了唱片。
财务主管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只计算利润率,海外版权是集团目前所有业务中最高的。”
肥仔彪看着最后那个总数,半天才说:
“这些钱,很多都是以前拍完的东西?”
“对。”
“剧还是那些剧,节目也是已经做过的节目?”
“对。”
“换个地方播一次,又收一次钱?”
版权经理笑了。
“只要合同到期,还可以继续收。”
肥仔彪靠在椅背上。
“难怪老板一直不肯卖断。”
几年前,很多人觉得版权留在手里没有用。
海外买家愿意出一笔现金买断,已经算赚到。
顾夏阳却宁可第一次少收一些,也只给期限和地区。
现在结果出来了。
买断赚的是今天的钱。
授权赚的是一遍又一遍的钱。
而且市场越做起来,后面的价格越高。
财务主管问:
“顾生,版权部门下半年预算要不要增加?”
“增加。”
“增加多少?”
“先增加三成人手预算。”
会议室里有人意外。
版权经理也抬起头。
他原以为顾夏阳会直接扩大销售团队。
顾夏阳却说道:
“不要只加谈合同的人。”
“法律审核、母带整理、字幕管理和地区市场研究都要补。”
“卖得越多,越不能乱。”
“每一份合同的期限、地区、语言版本和媒介范围,都必须单独建档。”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
“今天数字好看,不代表以后不会出问题。”
“一份权利如果卖重了,赚回来的钱还不够打官司。”
版权经理脸上的兴奋收住了一些。
“我回去重新做人员方案。”
顾夏阳点头。
“海外办事处也要开始准备。”
“日本先设常驻联络。”
“韩国和台湾暂时不单独开公司,由香港统一管理。”
财务主管问:
“日本办事处主要负责销售?”
“不只是销售。”
“盯播出、核次数、催结算、找新买家,还要收集当地观众反应。”
顾夏阳说道:“版权生意不是合同签完就结束。”
有人问:
“当地收视数据有那么重要?”
“决定下一轮开价。”
一部剧在日本播得好不好,不能只听买家说。
对方续约时一定会压价。
如果天夏自己没有数据,只能任人开口。
有常驻联络,才能知道哪家地方台加了时段,哪部剧录像带卖得快,哪位香港演员在日本突然有了人气。
这些都能变成下一份合同里的钱。
会议开到最后,财务主管把报告递到顾夏阳面前。
“顾生,这是上半年的完整海外版权销售汇总。”
顾夏阳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露出太多意外。
这些收入增长,本来就在他的预期里。
真正让他满意的,不是某一笔钱。
是天夏终于证明,内容不只能在制作和首播时赚钱。
一部好作品只要权利握在自己手里,就能沿着不同国家、不同媒介和不同时间不断变现。
电视剧可以重播。
综艺规则可以复制。
旧剧可以订阅。
电影可以卖录像带。
歌曲可以授权翻唱。
每一个窗口,都是一笔新账。
顾夏阳拿起钢笔。
财务主管站在旁边,等着他的批示。
在场的人也都看着。
这么高的收入,按道理应该批一句嘉奖,或者要求下半年增长多少。
顾夏阳却只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六个字。
第三季度,继续。
财务主管接过报告,看了一眼。
“没有其他批注?”
“没有。”
“目标呢?”
“能续约的提价,能拆分的拆分,能按年卖的绝不买断。”
顾夏阳合上钢笔。
“把第一批钱收稳,比喊一个更大的数字重要。”
会议结束后,各部门负责人陆续离开。
唱片部主管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份报告。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顾夏阳愿意花那么多时间谈版权条款。
娱乐公司表面上最热闹的是明星、票房和收视。
真正把钱留住的,却是合同里那些没人愿意细看的字。
当天晚上,版权部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日本第二批剧库报价重新制定。
《亚洲好声音》日韩顾问团队名单开始确认。
《香港爱情故事》第三轮续约条件被整体抬高。
原本只被当成存档的旧剧资料,也从仓库一批批调出来重新登记。
上半年那串让人说话都变慢的数字,没有被拿去开庆功会。
它变成了更多合同,更多地区和更高的下一轮报价。
天夏娱乐过去靠新作品往前冲。
现在,它终于开始靠已经做出来的东西,反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