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天夏娱乐总部大楼的四层,发行及运营总监办公室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滴答声。
“嘎吱——”
老旧的针式打印机发出一声冗长的长鸣,吐出了最后一张带着余温的A4纸。
肥仔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整个人像是一座刚被抽干了力气的肉山,重重地靠在了真皮椅背上。
他没有去管那条已经被扯得歪歪扭扭的领带,也没有理会卷到手肘处、因为出汗而黏在手臂上的衬衫袖子。
伸出粗胖的手指,将打印机吐出的那张纸抽了出来,仔细地核对了一遍上面的数字,然后将其郑重地压在了一份厚达几十页的文件最上方。
这是天夏娱乐一整年的全面运营总结报告。里面包含了每一个艺人的通告行程、每一部电影的排片场次、每一盒录像带的发货渠道,以及周边工厂每一条流水线的产能数据。
在这个没有任何水分的报告里,清晰地记录着一头名为天夏的资本巨兽,是如何在短短一年时间内,从无到有,长出獠牙,并最终一口吞下香江娱乐圈半壁江山的。
肥仔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拿起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拨通了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号码。
“顾生,全年的运营总结和渠道核算表,我已经让秘书送去你办公桌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顾夏阳一如既往平稳且波澜不惊的声音:“知道了。辛苦了,阿彪。”
“应该的。”肥仔彪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肥仔彪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实木酒柜前。他没有拿那些平时用来招待外客的洋酒,而是从最下层摸出了一瓶自己私藏的陈年威士忌,以及一个厚重的透明水晶杯。
“啵”的一声轻响,木塞被拔出,醇厚辛辣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没有加冰块,直接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然后端着杯子,拖着疲惫却又亢奋的身躯,缓缓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那令人迷醉的繁华夜景。海面上的渡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对岸港岛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仿佛在向整个世界昭示着这座城市的财富与活力。
肥仔彪低头抿了一口威士忌。
高浓度的酒精顺着食道一路火辣辣地烧进胃里,激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让神经彻底放松的醇厚余韵。
他眯起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与市侩的小眼睛,望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这一年来的疯狂轨迹。
太快了,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他和顾夏阳每天都在为了几万块钱的流水发愁。那时候的他们,就像是这片深海里最不起眼的虾米,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肥仔彪轻轻摇晃着手里的水晶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圆润的酒痕。
他看着窗外的灯火,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
当顾夏阳拿着那份堪称疯狂的对赌协议,孤身一人走进邵逸夫的办公室时,肥仔彪躲在门外,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他当时觉得自己的老板一定是疯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敢拿全部身家去跟tVb这种制霸香江几十年的庞然大物对赌?这不是找死吗?
结果呢?一部《流星花园》横空出世,不仅赢下了对赌,拿到了tVb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更用那些海报、磁带、同款服装,把全亚洲年轻人的口袋掏了个底朝天。
当顾夏阳把王晶、王家卫这帮人拉进公司,强行定下十八天拍一部电影的死线时,肥仔彪又觉得老板疯了。
电影是这么拍的吗?这么搞出来的粗糙玩意儿,拿到电影院里去放,绝对会被观众骂得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结果呢?老板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些片子放进主流院线。他反手一个英文字幕,直接把这些刀头舔血的b级片,化作了撞开北美唐人街和底层录像带市场的破城锤。
不仅赚回了数以千万计的美金外汇,还硬生生在海外砸出了一条属于天夏娱乐自己的发行渠道。
甚至包括张学友的红馆演唱会。肥仔彪原本以为那就是一场普通的歌手走穴赚钱,可老板硬是用那些跨海峡的电视转播权,把一场演唱会玩成了辐射整个亚洲华人圈的文化核爆。
“呼……”
肥仔彪再次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酒精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望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车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在这一路狂飙突进的打拼中,肥仔彪无数次地看着顾夏阳把那些看似荒诞、冒险、甚至不可理喻的棋子,一颗颗地拍在桌面上。
有很多次,他都在心里暗暗嘀咕,觉得这个年轻的老板是不是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是不是走得太急、迈得太大了。
直到今天,当那份两亿港币的财务汇总报告,以及刚刚完成的这份全盘运营总结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时。肥仔彪才如梦初醒般地看清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棋子,是如何在最后关头,连成了一张让人窒息的天罗地网。
原来,老板从来没有疯。
他只是在下着一盘大多数人、甚至连自己这个最核心的执行者,都完全看不见全局的惊天大棋!
在这个棋盘上,邵老六以为自己赢了内容,却不知道自己输了渠道;
台湾和新加坡的电视台以为自己赚了广告费,却不知道自己成了天夏周边商品的免费推销员;
嘉禾跟新艺城还在为主流票房争得头破血流,却不知道顾夏阳早就带着美金外汇,准备直接去抄他们的底。
走一步,看十步。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略眼光?这是何等深不可测的心机手腕?
肥仔彪看着杯底剩下的最后一口酒液,嘴角突然咧开,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自嘲、狂热与绝对臣服的笑容。
他是一个粗人,不懂什么宏大的商业理论。但他懂得一个最朴素的江湖道理:跟着一头真正的雄狮,哪怕只是帮他撕咬猎物的皮毛,也比跟着一群绵羊在草地里吃草要痛快一万倍!
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认识了多少道上的大哥,也不是谈成了多少笔生意。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死死地抱住了顾夏阳这条足以掀翻整个时代的粗大龙腿。
肥仔彪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水晶杯放在一旁的窗台上。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内部专线电话,再次拨通了顶层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还有什么遗漏的数据吗?”顾夏阳那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翻阅纸张的轻微摩擦声。
“没有遗漏了,老板。所有的账,都已经平了。”
肥仔彪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大亨运筹帷幄的冷峻面容。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这一年来的担惊受怕,想说每次看到进账数字时的狂喜,想说自己对那份好莱坞宏伟蓝图的忐忑与期待。
可是,当话到了嘴边,所有的情绪,最终只汇聚成了一句最朴实、也最沉重的话语。
他收起了平时那副油腔滑调、总是透着精明的做派,站直了身体,对着电话那头,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庄重语气说道:
“老板,今年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包含了这个胖子对那位引路人全部的敬畏与忠诚。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肥仔彪甚至能听到外面的夜空中,第一朵跨年烟花尖啸着升空的细微声响。
两秒钟后。
顾夏阳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去、直指星辰大海的绝对霸气,顺着电话线,清晰无比地砸进了肥仔彪的耳膜。
没有煽情,没有客套,只有充满力量的四个字:
“明年更好。”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了单调的盲音。
肥仔彪站在办公桌前,手里依然紧紧地握着话筒。他呆呆地听着那盲音,脑子里不断回响着顾夏阳最后的那四个字。
明年更好。
带着两亿港币的恐怖现金流,握着全亚洲的发行渠道,收编了最顶尖的导演和巨星。在这样一种近乎无敌的姿态下,老板口中的“更好”,究竟会是一副怎样波澜壮阔、甚至毁天灭地的光景?
进军好莱坞?去跟大洋彼岸那些真正的金发鳄鱼们掰手腕?去把天夏娱乐的旗帜插在全球娱乐工业的最高峰?
一股难以抑制的战栗感,从肥仔彪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头顶。那不是恐惧,那是属于男人的、对征服未知世界最原始的狂热!
“砰!”
肥仔彪猛地将电话话筒砸回座机上。
他转身大步走到窗台前,一把抓起那个水晶杯,仰起头,将杯底剩下的一大口烈酒,连同一整年的惊心动魄,毫不犹豫地一口干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焰般点燃了胸膛。
肥仔彪迎着窗外漫天的绚烂烟火,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眼神中迸射出一种准备迎接新世界洗礼的凶悍光芒。
“好,那就去他娘的好莱坞,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