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底,寒风凛冽的冬夜。
《流星花园》大结局的片尾曲已经在全港的电视机里彻底落下了帷幕,但对于天夏娱乐总部的员工们来说,真正的战役才刚刚打响。
整个大厦的三楼会议室,此刻灯火通明,宛如一个正在疯狂运转的华尔街交易大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黑咖啡苦味和香烟的焦油味。
四台老式的针式打印机正在角落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不断吐出一卷卷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
十几部红色的有线电话在办公桌上此起彼伏地响着,接线员们甚至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夹着话筒,一边大声确认着对面的发货量,一边将数据递给旁边疯狂敲击计算器的财务人员。
“旺角西洋菜街的三个分销点,最后一批道明寺同款风衣在今晚九点全部售罄,经销商要求明天一早必须补货五百件。”
“铜锣湾时代文具行来电,F4的签名版海报和杉菜同款发卡断货了,老板愿意加价一成,要求优先拿货。”
“宝丽金唱片那边传真过来了,张学友的那首《情非得已》单曲磁带,借助大结局的东风,单周出货量突破了二十万盒,音像店的催货单已经把他们厂长的办公桌都淹了。”
各种各样的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入这间并不算宽敞的会议室。
肥仔彪脱掉了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站在会议室最前方的一块巨大白板前,不断地将财务人员汇总上来的各渠道销售净利数字填补上去。
服装类、文具类、饰品类、音像制品类……
每一个品类后面,都跟着一长串令人目眩神迷的数字。这些数字在几个月前,还只是一堆堆堆积在仓库里的布料、塑料和纸张。
而现在,它们在F4这个超级Ip的加持下,变成了一座座源源不断喷吐着港币的金矿。
肥仔彪看着白板上那一路狂飙的总额,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回想起几个月前,顾夏阳在办公室里冷酷地毙掉那些劣质样品,并下达死命令要求两周内铺满全港的时候,他还觉得老板是异想天开。
在那个年代的香港,有谁见过靠卖几张纸片和几个破铁环就能发财的?大家都是老老实实卖电影票和录像带。
但今天晚上,现实狠狠地给他上了一课。
这根本不是在卖商品,这是在印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缓慢而坚定地跨过了凌晨一点,又跨过了凌晨两点。
随着大结局播放完毕后的余温发酵,最后几批滞后汇总的偏远地区渠道数据,以及部分海外华人社区的预售定金,也陆陆续续汇入了总盘。
白板上的总数字,从四千万,跳到了五千万,最终,死死地逼近了那个足以决定天夏娱乐命运的生死线——六千万。
凌晨三点。
会议室里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财务主管老林的身上。
老林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在邵氏和嘉禾都干过,算了一辈子的账,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但此刻,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手里那份刚刚汇总打印出来的最终报表,呼吸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急促。
他拿出一张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推开椅子,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朝着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整条走廊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老林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老林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而入。
顾夏阳依然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他的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有一杯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清茶。
落地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已经沉睡,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丝毫的疲态,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冷峻。
“顾生。”老林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有些嘶哑。
他双手将那张打印着汇总报表的A4纸,平平整整地推到了顾夏阳的面前。
“大结局之后的各渠道销售数据,以及能够立刻核算出来的周边商品净收益,全部在这里了。”
顾夏阳没有立刻拿起来看。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才垂下眼眸,目光直接扫向了报表最下方那个加粗的汇总栏。
只需一眼。
顾夏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狂喜,也没有如释重负的长叹。他只是平静地将那张价值连城的报表推回了老林面前。
老林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自家老板。
“去,带着你的人,再确认一遍。”顾夏阳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从头到尾,每一笔账目,每一个渠道的退换货折损,全都重新核算一次。数字对的话,再来告诉我。”
老林看着顾夏阳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头猛地一凛。
他突然意识到,老板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份成绩单,而是一场涉及香港顶级资本权力的豪赌。
明天上午,这份数据将被摆在邵逸夫的办公桌上。那位执掌电视帝国大半生的老狐狸,手底下养着全香港最顶尖的核算团队。
只要这份报表里有一分钱的水分,有一个数据站不住脚,都会成为对方撕毁对赌协议的借口。
在这场资本的近身肉搏中,容不得半点马虎。
“明白,我立刻去复核。”老林抓起报表,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背影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谨和决绝。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夏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这片沉睡的土地。
二十分钟。
老林这一去,整整花了二十分钟。
而这二十分钟,对顾夏阳来说,也是他在1986年这个波澜壮阔的年份里,最后的一段回望。
从他一头扎进这个充满机遇与野蛮的年代开始,他走的每一步都仿佛在刀尖上跳舞。他用超前的眼光发掘了F4,用铁腕手段整合了导演团队,用近乎苛刻的标准打造了这部降维打击的偶像剧。
所有的隐忍、筹谋、算计、以及在无数个深夜里的步步为营,都在等待着今晚的这个结果。
他就像一个在牌桌上隐忍了整整一局的顶尖赌徒,手里的底牌已经扣死,就等着最后翻牌的那一刻,通杀全场。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这一次,老林没有敲两下就进来,而是等顾夏阳喊了一声“进”之后,才推门走入。
老林的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一种亲手见证了历史的激动。他的手里紧紧捏着那张重新核算过的报表,甚至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走到办公桌前,没有把报表推过去,而是站得笔直,看着顾夏阳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宣判般庄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汇报道:
“顾生,全部账目复核完毕,扣除所有成本、损耗、以及未结清的尾款风险。”
老林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最终的数字:
“我们天夏娱乐这几个月在周边商品上的总净收益,确认是……”
“六千三百一十七万!”
六千三百一十七万!
比邵逸夫定下的六千万对赌红线,整整超出了三百多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悬在天夏娱乐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也宣告了一个全新娱乐帝国的强势崛起。
在1986年的香港,靠着一部电视剧的周边卖出这个利润,这不叫生意,这叫神话。
顾夏阳看着老林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老林。告诉外面的兄弟们,这个月,所有人发三倍奖金,明天放假一天。”
顾夏阳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霸气。
老林重重地点头,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门。
顾夏阳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去看那张报表,而是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桌上的红色座机话筒,拨通了肥仔彪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老板。”肥仔彪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显然他已经知道了最终的数字。
“阿彪。”顾夏阳看着落地窗外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的天际,眼神中闪烁着冷冽的锋芒,下达了他在1986年的最后一道指令。
“备车。”
“早上九点,去清水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