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地上起来,先看了一眼囚室铁门,又逐个扫过床铺。
小刀背对这边躺着,刘壮用被子蒙住脑袋,其余人呼吸均匀,没人出声。
“这里不方便。”
“监狱里有方便的地方?”胡来回到床边坐下,“你想上车,就别藏一半露一半,我不带废物。”
老鬼把报纸折成窄条,在手里卷了两圈。
“咱们拜个把子。”
“没兴趣。”
“出了这道门,外面天大地大,多一个兄弟多一条路。”
“我不缺路。”
老鬼脸颊动了动。
这些年,想从他嘴里套话的人不少。
狱警提审,旧同伙打听,还有人许诺给钱安排减刑。
他一个都没信。
眼前这个胡狂却不需要他。
能打,能聚人,能在几天内看穿整座监区,还掌握着一条接近完整的出去路线。
想入伙,必须得拿出点筹码。
“行,不拜。”老鬼把卷起的报纸塞回枕头下,“我先告诉你一点,十年前,云海出过几宗大案。”
胡来靠在床栏上,连坐姿都没变。
“什么案?”
“人被拆开,扔在不同地方。”
“没兴趣。”
老鬼盯着他。
“你不知道?”
“我犯案的时候还得查本地旧新闻不成?”
胡来的语气带着嫌弃,胸口却像压进了一块石头。
找到了,目标终于开口了!
“那几件案子,外面一直没破。”老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警方只知道抛尸地点,却找不到源头。”
“你干的?”
“我没碰人。”
“那你知道什么?”
“我帮忙处理过东西。”
胡来嗤了一声:“杀人不敢,擦屁股倒挺勤快。”
老鬼没恼。
“那时候我给城西一家地下屠宰场看场子。”
“老板姓谭,专收没有检疫手续的牲畜,白天关门,晚上开工。”
“有一天后半夜,来了一辆黑色轿车。”
“谁开的?”
“司机我不认识。”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西装,戴口罩,手套一直没摘。”
“你连脸都没看见,拿什么证明?”
“我认识他的手表。”老鬼往前凑了些,“限量款,云海当年只有一个人公开戴过。”
“谁?”
老鬼没有说名字,先提出条件。
“带我出去。”
“你还没资格谈条件。”胡来抬眼看着他,“路线是我的,时间是我的。你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故事,想空手换命,算盘打得不错。”
老鬼捏着报纸的手越收越紧,几秒后,他松开手指。
“魏长峰。”
胡来在案卷关系图里见过这个名字。
云海市知名企业家,长峰实业创始人,旗下涉及地产 物流和冷链运输,多次获得慈善企业家称号。
十年前,他就已经是本地商界名人。
“他到屠宰场干什么?”
“处理人。”
“你看见了?”
“看见一部分。”老鬼伸手摸向左侧嘴角的旧伤。
“那天我喝了酒,躺在值班室里没睡。”
“车进来以后,谭老板把工人全赶走,只留下我和另外两个人。”
“他们从后备厢抬下来几个黑袋子,其中一个袋口松了,一只手露在外面,涂着红指甲。”
胡来没有催。
老鬼说到这里,嘴角的旧伤开始抽动。
“魏长峰进去以后摘了口罩。”
“谭老板叫他魏总。”
“我这才知道,电视里天天给学校捐钱的大善人,背地里干的是这种事。”
“尸体是他处理的?”
“他亲自动过手。”老鬼的声音压得更低,“屠宰场有切割设备,也有处理废料的池子。那晚送来的东西,第二天全没了。”
“后来发现的尸块呢?”
“故意扔出去的。”老鬼咽了口唾沫,“魏长峰有个习惯,每次都会留下一部分,他管那叫作品。”
“前几宗也是他?”
“是。”
“证据。”
老鬼看向胡来。
“我留了。”
这三个字出口,胡来搭在床栏上的手指轻敲了一下。
“你负责处理什么?”
“刀。”老鬼说,“他用过的刀,还有一本东西。”
“谭老板让我把刀扔进炼钢厂,日记本烧掉。”
“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魏长峰能杀别人,也能灭我们的口。”
“所以我换了一个袋子。”
“炼钢厂烧掉的是屠宰场旧刀,真正那把我藏起来了。”
“日记本呢?”
“一起藏了。”
胡来扯了扯囚服袖口:“都十年了,早烂了吧?”
“刀做过封存,日记本套了三层防水袋,外面还有铁盒。”
“藏哪儿?”
老鬼又停下了。
胡来起身便要回床。
“等等。”老鬼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西南郊,老石灰厂往南三公里,有个废弃防空洞,入口塌了一半,旁边有棵歪脖槐树。”
“进去以后走到第二处分岔口,左边是死路,死路尽头靠右墙,往下挖四十厘米,铁盒就在下面。”
“具体一点。”
“附近有座废弃水塔,从水塔朝东南走八百米,能看见防空洞口。”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人。”
“谭老板呢?”
“失踪了。”
“另外两个帮手,一个车祸死了,一个喝酒掉进河里。”老鬼咧开嘴,牙龈露出暗红色,“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出去了吗?”
魏长峰还活着,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电视里隔三岔五能看见他。
“我出去以后拿证据找他,要五千万。”
“他不给呢?”
“那就把东西卖给更想要的人。”
胡来摆出几分兴趣:“敲五千万,格局小了。”
老鬼眼睛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
“上市公司老板,名下那么多产业,只要证据是真的,五千万算什么。”
胡来拍了拍他的肩。
“出去以后,我帮你找他聊,钱拿到,咱们对分。”
老鬼抓住胡来的手腕。
“狂徒兄弟,从今天开始,我这条命交给你。”
“先别急着交。”胡来抽回手,“明天放风,我确认路线最后几个点,后天准备。”
“好,好。”老鬼连连点头,躺回床上以后还在小声重复那几个时间节点。
胡来闭着眼,心里已经开始安排下一步。
关键证据位置拿到了。
明天放风时,只要在图书推车第三层放入倒置书籍,狱方联络员就会启动紧急传递程序。
专案组拿到坐标,可以先去防空洞提取证物,证据一旦核实,他的卧底任务便能结束。
终于能出去了。
这次回到刑侦队,他一定要穿着警服多坐几天。
谁再让他换花衬衫或者囚服,他就拿二等功奖章堵门。
脑中的系统忽然弹出提示。
【目标已提供关键情报,卧底任务进入收尾阶段。】
“这次没给我发奇怪技能,算你有良心。”
【建议宿主保持警惕。】
“你还会提醒安全?”
系统没有继续说话。
胡来刚准备翻身,走廊尽头响起一记尖锐铃声。
红色警示灯透过铁门上方的窗口,连续扫过囚室墙面。
紧接着,第二道警报加入,比平时更急,也更刺耳。
“什么情况?”
董彪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
铁门外传来奔跑声,有人在喊封闭监区。另一个方向却响起金属撞击,还有密集的叫骂。
老鬼掀开被子坐起,盯着门外闪烁的红光。
胡来已经站到了铁门旁。
这恐怕不是演练,监狱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