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旧转运带比王星记忆里更破。
一排废弃仓库贴着高架桥底,门牌被拆得七零八落,墙上只剩几块褪色的蓝漆。七号门找了很久,最后是在一面被广告布盖住的墙后面找到的。
门牌不见了。
门上却残着一道刚刷过的白漆。
王星伸手摸了一下,白漆下面露出半个数字。
7。
“有人刚改过门牌。”周渡说。
“里面有人吗?”
“热源两个。”
“活人?”
“不知道。”
王星抬手敲门。
里面立刻传来一阵东西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女人隔着门喊:“走!”
“林哲家属?”
门内安静了。
王星又敲了一下。
“我找林哲。”
“我们不认识什么林哲。”
“他在城北收治中心。”
“说了不认识。”
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慌。
王星没有继续问,转身看向仓库侧墙。
墙根堆着几个旧饮料箱,箱底沾着和转运车一样的黑泥。
有人把东西从这里搬出去过。
不是刚才。
至少一小时前。
他绕到后墙,找到一扇被铁丝缠死的小窗。窗内挂着厚布,布后透出一点光。
“开门。”王星说。
门里女人的声音更紧:“你是不是王星?”
“是。”
“你不能进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只要你靠近,后面的东西就会跟着来。”
王星没说话。
这句话不像官方通报。
像有人专门对家属说过。
“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信?”
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因为林哲昨天还在家里。”
女人的声音抖得厉害,“今天早上,他的门卡失效了。医院说他没住过,收治中心说没这个人,连我们家楼下的监控都不记得他回来过。”
“你见过他?”
“我见过。”
“那就开门。”
“不行。”
“你不让我进,我也能进去。”
“你进来以后,他们会把我们一起写没。”
这句说得很轻。
却让王星停了一下。
她怕的不是他。
她怕的是王星一旦进入这个屋子,屋里所有人都会被标成他的接触对象。
这才是“灾星”真正开始生效的地方。
它不只让人骂他。
它让被他救过的人害怕再被他找到。
王星把手从门上收回来。
“你叫什么?”
“林哲的姐姐,林岚。”
“屋里还有谁?”
“我妈。”
“林哲呢?”
“不在。”
“他去哪儿了?”
“他留了一张纸。”
门缝下面慢慢推出来一张折过的纸。
王星没有立刻捡。
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让王星进来。】
字迹很像林哲。
可落笔太稳。
林哲在收治中心被拖进清退口时,手都在抖,不可能写出这么平整的一句话。
“这是他写的?”王星问。
“是。”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王星捡起纸,指腹从最后一个字上轻轻擦过。
纸面有一层极细的灰。
旧轮记录留下的灰。
他把纸靠近鼻端。
没有血腥味。
只有消毒水、金属和一股很淡的潮气。
像有人在封闭的转运车里写完这句话,再把它送到这里。
远处忽然传来摩托车声。
声音很快,停得也很急。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肩上挂着直播设备,手里还拎着一台旧相机。
她看见王星,脚步顿了一下。
“你就是王星?”
“你是谁?”
“阿阮。”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还算年轻的脸。
“我拍系统时代热点,也拍人怎么被热点吃掉。”
王星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直播灯。
“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一个被通报成灾星的人,为什么站在一扇不让他进去的门外。”
王星没理她。
阿阮却已经打开直播。
镜头先对准他,再对准那扇没有门牌的仓库门。
“各位,我现在在北区旧转运带。这里有一名第一卷事故幸存者的家属,但她拒绝让王星进入。”
弹幕立刻涌上来。
“王星又在找谁?”
“别让他进!”
“这女的是不是收钱了?”
“林哲不是在收治中心吗?”
阿阮看着弹幕,问王星:“你要不要解释?”
“解释什么?”
“为什么你总出现在别人快消失的地方。”
王星看着门缝。
“因为他们消失之前,通常还活着。”
这句话传进直播间,弹幕停了一瞬。
林岚在门里突然哭出声。
“你走吧。”
“我不进去。”
“那你也走。”
“林哲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留下的纸不是他写的。”
门里彻底没声。
阿阮转头看王星。
“你确定?”
“墨水里有旧记录灰。”
“这是什么?”
“有人拿他的名字写了一句话。”
王星把纸举到直播镜头前。
纸面上那层灰在灯光下显出细细的网纹。
弹幕瞬间炸开。
“这是特效吗?”
“有人在伪造幸存者留言?”
“医院是不是又在删记录?”
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
林岚尖叫:“我妈!”
王星一脚踹开门。
门锁没有反抗。
屋里只有一张空床、一台开着的旧电视和满地散乱的药盒。
林岚的母亲不在。
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门牌,屏幕正不停闪烁。
【接触对象已清除。】
【关联对象正在重算。】
阿阮的直播镜头跟着转进屋内。
弹幕从骂声变成一片问号。
林岚冲到空床边,跪下去摸那块还温着的床单。
“她刚才还在这里。”
王星看向窗户。
窗沿上有一串湿脚印。
脚印不是往外走。
是从窗外进来。
窗外正对着一片没有监控的旧巷。
巷子尽头,阿阮的直播灯忽然闪了一下。
镜头自动转向那面被刷白的墙。
白漆下面,原本被拆掉的门牌数字一格一格亮起来。
不是7。
是一个更旧的编号。
【b-17】
阿阮的画面卡住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里,墙后浮出一张模糊的乘客名单。
最上面写着:
【回收预备车,第三批补录。】
下一行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编号。
【未登记接入者-07】
直播恢复时,画面已经只剩下王星站在空屋中央。
而那串旧编号,像从未出现过。
阿阮关掉直播,却没有立刻收起摄像机。
她盯着已经恢复正常的画面看了很久。
“我刚才真的拍到了b-17。”
“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它为什么不在回放里?”
王星走到空床旁,把林岚母亲留下的药袋翻过来。药袋底部沾着一层细细的黑泥,泥里混着一小片银色薄膜。
“因为直播不是在记录现场。”
“那是在记录什么?”
“他们允许你看见的现场。”
阿阮咬了咬嘴唇。
“你是在说我的镜头被改了?”
“不是你的镜头。”王星把银膜递给她,“是镜头后面有人接了另一条信号。”
阿阮用指甲刮开银膜,里面露出一根比头发还细的蓝色线路。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说他们改了直播?”
“我知道它在你镜头里出现过。”
阿阮抬头看他。
“你不怕我把这段也剪掉?”
“你会剪。”
“这么确定?”
“你要是完全不在乎,就不会关掉直播。”
仓库外,封控队正在搜查周围的旧巷。警灯从破窗上掠过,一道又一道,像有人用红笔在屋里画圈。
林岚抱着空药袋,蹲在床边没有说话。
王星走过去问:“你母亲最后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
“她叫我别开门。”
“还说了什么?”
“她说外面有人叫林哲。”
“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声音像谁?”
林岚抬头看他。
“像你。”
王星的目光沉下去。
周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七号门的旧摄像头刚恢复了一秒。”
“拍到什么?”
“林岚母亲被带走的画面。”
“人呢?”
“画面里只有一辆车和一个人影。”
“人影是谁?”
“看不清,但他站在车边,没有影子。”
王星拿过耳机,问:“车辆编号?”
“b-17。”
“方向?”
“向北。”
“北边是什么?”
“旧转运带已经没有路了。”
“没有路不代表不能走。”
王星把外卖箱重新背起,示意林岚跟上。
林岚看了一眼门外。
“我不能出去。”
“你母亲在北边。”
“我跟你出去,他们会把我也写成你的同伙。”
“你留在这里,他们会把你写成失踪家属。”
“有什么区别?”
“前者至少还会有人找。”
阿阮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备用口罩递过去。
“戴上。”
林岚没有接。
“你也会被他们盯上。”
“我已经被盯上了。”阿阮说,“只是刚才才发现,镜头不一定站在我这边。”
她把摄像机背带缠在手腕上,打开一个没有直播标志的本地录制程序。
“这次不上传。”
王星看她。
“你要跟?”
“我跟到能看见他们把什么从车里搬出来。”
“看见以后呢?”
“再决定要不要相信你。”
三个人从仓库后窗离开。
旧巷里没有路灯,只有高架桥上偶尔落下的车灯。王星在墙根找到一串湿脚印,脚印的鞋底纹路与林岚家窗台上的完全一致。
脚印没有通往北边的路,而是绕回了七号门。
“车从北边走。”周渡说,“脚印却回到了门口。”
阿阮蹲下拍照。
“这不是脚印。”
“是什么?”
“鞋底纹路每隔三步重复一次,真人走路不会这样。”
王星用手指碰了碰湿泥。泥里传来一阵细小震动,高架桥下的废弃地砖同时亮了一下,露出被水冲掉的旧线路。
线路另一端通向七号门下方。
“他们不是把车开走。”王星说,“他们把车的记录开走。”
阿阮抬头。
“什么意思?”
“车还在原地,只有录像里它去了北边。”
周渡立刻调出旧摄像头。画面里的b-17正沿着北路驶去,可王星脚边的地面却传来发动机震动。
下一秒,七号门下方传来沉闷的轰鸣。
封控队也听见了声音。
有人喊:“地下有车!”
警灯全部转向地面。
王星拉住林岚和阿阮,退进高架阴影。
七号门前的地面裂开一条缝。一辆没有车牌的白色转运车从地下缓慢升起,车尾的纸条被风吹得翻过来。
【钟岑,治疗完成】
王星没有追车。
他看向车底露出的另一行旧字。
【回收预备车,第三批补录】
“阿阮,拍下来。”
“这次回放还会消失吗?”
“别上传。”
“那拍给谁?”
王星盯着从地下升起的车。
“拍给一个还在问询室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