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让李青石认祖归宗的事,陇西李氏内部讨论了很久。
若是族长亲自去,会过于隆重,也容易落人口舌。
但若去一个无足轻重的后辈,又显得过于怠慢。
最后定下的人,是族长李崇义的堂弟李崇安。
族中排行老三,人们都称一声“三叔公”。
昨天,他已经带着人出了长安。
而得知此消息的墨家三派,都阴沉着脸。
自汉代独尊儒术后,墨家沉寂了几百年,一年比一年式微,到如今已经基本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好不容易出了个能做出实绩、在民间还有巨大声望的传人,三派还指着他将来重振门庭。
结果陇西李氏一封奏疏递上去,直接把人从“墨家子弟”变成了“陇西李氏流落在外的血脉”。
墨家众人心里都清楚,一旦这桩归宗之事尘埃落定,再加上陇西李氏的人大肆宣扬。
往后世人提起李青石,最先想到的便是陇西李氏的族人,而非墨家弟子。
他所造的器物、推广的农事,所有的名望,都会被视作陇西李氏一门的光彩。
墨家多年来好不容易看到的一点希望,转眼便要被世家夺走。
可他们不能公然对抗朝廷、反驳谱牒血脉之说,那样便是自寻死路。
最关键的一点是,李青石到底是不是陇西李氏的后代,他们心里也没谱。
当年李青石现身河东村,只说自己是战乱逃难,自小在太行山中苟活,不曾细说祖上源流。
墨家只看他践行墨道、善造器物、体恤乡农,便将他视作同道,从来不曾深究他的宗族谱系。
如今陇西李氏拿出说法,说他是隋末失散的旁支遗孤。
墨家手里没有证据去证伪,同样,也没有证据能证实。
三派的负责人,破天荒地放下了往日的成见,聚到了一起。
他们商议了许久,发现没有任何能阻止这件事的可能。
于是,他们商量出了另一条路子:在天下州县,由各处的墨家子弟出钱,修建“墨宗义公祠”。
为义九龄建一个塑像,上书“墨隐义公九龄先生”。
旁边刻几行小字,简述其生平——隐于太行,传授弟子,不求闻达。
最下面的简介中,会单独注明如今天下百姓所敬仰的农圣李青石,一身本事便是传承自义九龄。
不仅如此,所有义公祠落成之后,墨家弟子都会定期打理、四时供奉。
民间百姓本就感念李青石的恩惠,若得知他的技艺道法皆有师承,出自隐于山野、不求名利的墨家大宗师义九龄。
那么百姓的心中,会愈发崇敬这位深藏功名的隐世高人。
陇西李氏得的是李青石的血脉虚名,而墨家留的才是济世传道的实在风骨。
不过他们也没彻底放弃李青石归宗的事,这件事终究还是需要李青石点头同意的。
墨家的钜子,不可能让跟皇室沾亲的人去当。
墨家的钜子之位,绝不能交给一个和皇室、世家牵扯太深的人。
只要李青石否认陇西李氏这套血脉说辞,墨家就还有转机。
他们能拿出的最重筹码,便是许诺李青石出任墨家钜子,统摄三派,手握绝对话语权。
他们喊来邓余,让他再去一次河东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陇西李氏能给的,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宗族门第的虚名。
墨家许诺的,却是实打实的权柄。
只要李青石拒绝认祖归宗,名与利皆可到手,将来更能借着墨门的道统,名垂青史。
河东村,李二牛和秀英的事,没有拖太久。
李二牛和他爹商量请媒人的时候,老爷子却摆了摆手:“媒人去请虎子他爷爷就行。”
李二牛不明白爹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虎子爷爷一听李二牛要请他说媒,眼睛都亮了。
别看他喜欢给人撮合,但正经做媒人,这还是头一遭。
第二天,虎子爷爷便带着李二牛去了秀英家。
他没有张媒婆的巧嘴如簧,进了门,反倒有些不知从哪开口。
索性他也不再整那些客套话,将聘礼放在桌上,张嘴就说:“秀英啊,二牛是个好人,你跟了他,吃不了亏。”
秀英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媒人上门,总要说些“女方如何贤惠”“男方家如何诚心”之类的套话。
结果虎子爷爷一句都没提,直愣愣就奔着正题去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虎子爷爷见状,直接双手一拍:“那就行了,你俩跟我去村长那里签一份婚事,办一场酒席,这事就算成了。”
当李二牛和秀英从陈大叔家出来的时候,他俩全都觉得晕乎乎的,压根没想到事情会办得这么快。
从进陈大叔家的门,到拿着婚书出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间,手印就已经按完了,
婚书上除了他们的手印,媒人和中人一个不落,手续齐得不能再齐。
李二牛看着如今已是他妻子身份的秀英,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还在迷糊的心。
“秀英,我回去通知亲朋好友和村里的乡亲,明天接你过门。”
秀英脸颊泛着红晕,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们要成亲的消息,压根就没轮到李二牛通知,当天下午就已经被虎子爷爷传得人尽皆知。
虎子爷爷从陈大叔家出来,压根没回家,背着手在村里转了一圈。
逢人就说在他的撮合之下,促成了这桩亲事,然后等着人家恭维的话。
他越说越来劲,从巷口说到井台,从井台说到学堂门口。
最后还是春草实在看不下去了,拉着爷爷回了家里。
在镇子上的梅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松快。
这段时间她回过村子两次,可对这事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村里有新落户的三户人家,其中一户是寡妇带着个闺女,但她没往别处想。
如今爹有了伴,她替爹高兴,若是能照顾好弟弟,那就更好了。
她抱着柳絮,对着柳二催促了一声:“赶紧收拾收,咱们回家。”
柳二应着声,一边锁门一边念叨:“活这么大,头一次喝丈人的喜酒,真是想不到啊。”
回过头,发现梅儿在狠狠瞪着他。
他赶紧闭上嘴,乖乖随着梅儿去采买成亲用的各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