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娘是在工坊门口等他的。
柳大收拾完工具出来,看见她站在巷口,靠着墙,没说话。
见他出来便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前走。
柳大跟上去,手里的刨子和凿子用布裹着,扛在肩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开口。
出村的时候太阳刚落,走到马家庄地界,天已经擦黑了。
村口有人见赵三娘带着一个男人回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赵三娘没看她们,一路带着柳大进了自己家。
赵三娘推开那扇破门,侧过身让他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反手把门带上。
柳大把工具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张凳子:“就是这张?”
“嗯。”
他拿手指捏了捏榫头,说:“好修。”
他低头干活的时候,赵三娘蹲在灶台前添了把柴,火燃起来,屋子里亮堂了一些。
柳大将木片楔进去,又拿刨子把边角推平,站起来在凳面上坐了一下,凳子稳稳当当的,不晃了。
“行了。”他说。
他弯腰收拾工具的时候,赵三娘没有起身,还是蹲在灶台边。
“柳大哥,辛苦了这么半天,留在这吃顿饭吧。”
柳大摆摆手,说:“现在天还没黑透,我抓紧点时间,还能赶回去。”
赵三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柳大哥,饭快好了。吃了再走吧,不差这么一会。
柳大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
……行,那就麻烦三娘了。
赵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麻烦,你先坐着歇会儿。
赵三娘蹲在灶台前,添柴,扇风,搅锅。
动作一顿一顿的,完全不见平时的利索。
柳大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忙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着头摆弄手中的刨子。
锅里是野菜粥,稀的,这已经是赵三娘特意多放了一些米。
柳大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今天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饭终于熟了,赵三娘端着两碗粥,放在一张矮桌上。
柳大哥,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将就着吃一口。
柳大点点头,接过碗。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两人坐在凳子上,端着碗,谁都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光一闪一闪。
柳大喝完一碗,还没说话,赵三娘立刻起身又给他盛了一碗。
“别嫌弃,再喝一碗。”
柳大想说不饿,但对方过于热情,只得又喝了一碗。
喝完后,他起身。三娘,我走了,谢谢你的饭。
他站起来,去拿工具。
赵三娘没动,坐在凳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柳大哥,天……天黑了。
柳大看了看窗外,确实黑了。
没事,我经常走夜路,很快就能到家。
赵三娘声音很轻,对她说:柳大哥,我……我害怕。
柳大愣住,手放在门上,怕啥?
赵三娘低着头,没敢看他。怕……怕一个人。怕……怕夜里门响。怕……怕有人翻墙进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上个月……有人翻墙进来。我抄起菜刀,把他吓跑了。我怕,我怕他今晚还来。
柳大手从门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赵三娘终于抬头看他:柳大哥,你,你能不能,能不能今晚……留下?
柳大有些犹豫:三娘,我……我……
他想说我得回去,想说我娘等我,想说这不合适,但他说不出口。
他也怕万一真的有人翻进来,三娘这么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
柳大走回来,重新坐在凳子上,没说话。
赵三娘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柳大哥,你……你睡炕上。我……我睡地上。
柳大赶紧说:不,我……我睡地上。
赵三娘没争,只是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的粗布被子,铺在地上。
夜里。
两人和衣而卧,一个炕上,一个地上,谁也没有睡着。
柳大盯着屋顶,听着她的呼吸。
赵三娘也盯着屋顶,听着他的呼吸。
柳大哥。
你,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
柳大哥。
我……我冷。
柳大没说话。
赵三娘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地上凉,我,我能不能……能不能上炕?
柳大把身子往一边侧侧,尽量靠着墙。……上来吧。
赵三娘爬起来,轻手轻脚地上炕,躺在另一边。
很久,赵三娘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柳大哥,你,你怎么不,不找个女人?
柳大声音有点哑:我这样的,谁能看的上我啊,我爹走前,嘱咐我照顾好家里,可我没坚持下来。后来我鬼迷心窍,还想用自己的亲妹子去换亲,差点害死她。
他停了一会,又继续说:“我游手好闲,干啥啥不行,别人看我的眼神都是看不起。我也想过成家,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样的人,不配。”
很久,赵三娘开口,声音也很轻:柳大哥,我也不是黄花闺女。我嫁过人,生过娃,被婆家赶了出来。我也想找个男人疼我,我难受的时候哄我。
她顿了顿,像在等待审判:你……你要不是嫌弃……
柳大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赵三娘终于鼓足勇气,说:“我想做你的女人。”
黑暗里,柳大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急了。
赵三娘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
很久,柳大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三娘,我,我怕我耽误了你。
赵三娘愣住,然后眼泪滑下来。
她的手伸过去,摸到了他的脸。
柳大哥,我不怕耽误,我就想像个正常的女人那样活着。你,你能抱抱我吗?
柳大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赵三娘的手。
赵三娘愣住了,然后,她猛地翻身过去,扎进了柳大怀里,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裳。
柳大的手迟疑着,最后还是轻轻放在了赵三娘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黑夜中,柳大听见一阵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
然后,一双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
柳大哥,我,我冷。你,你抱紧一点。
他感觉到她的皮肤贴着他,很烫。
他用力,把她抱得更紧。
赵三娘等了很久,然后,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前。
柳大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记住这个味道。
然后,他翻过身,把她压在身下,动作生疏,手不住地在抖。
河东村,柳家。
柳母点着油灯,一直看着大门。一直到深夜,柳大也没回来。
她起身,将家里的灯吹了,坐在黑暗中,没去睡觉。
很久,她笑了,眼泪滑下来,骂了一句:这傻小子,终于……终于有个人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