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带着风声刺来。
剑尖直指胸口,带着一股劣质桐油的味道。
那味道有些刺鼻,混着家乐身上发酸的汗味,迎面扑过来。
张清雷站在原地。
双手依然垂在裤缝两侧,连往外抽的意思都没有。
在木剑剑尖距离他粗布长衫只剩半寸的瞬间,他右脚微微往前一踏。
鞋底碾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就这一步。
“啪。”
一声干脆的裂响。
没有多余的动作。体内压抑的纯阳雷气感受到了外界的锐气,自动护主。
一点指甲盖大小的蓝色雷光,毫无征兆地从张清雷胸口的布料底下迸射出来。
雷光很小,却亮得扎眼。
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一片惨白。
它精准地咬住了木剑的剑尖。
“噼里啪啦!”
蓝色的电弧顺着剑身疯狂往上蔓延。速度快得连肉眼都捕捉不到。
原本泡过桐油、坚硬如铁的木剑,在雷火面前脆弱得像一根朽木。
高温瞬间蒸发了木头里的水分。
剑身从前往后,寸寸崩裂。木头纤维被强行撕开,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炸响。
木屑像碎石子一样朝四周乱飞。
也就眨眼的功夫。
整把木剑直接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焦黑的木屑粉末。
粉末还没落地,就被雷霆的高温烧成了灰。
一股浓烈的臭氧味,在院子里炸开。
家乐冲得太猛。
他甚至还没看清木剑是怎么没的,一股排山倒海的反震力,就顺着剑柄残骸撞进了他的虎口。
“嘶——”
家乐倒抽一口冷气。
他粗壮的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不是疼,是麻。电流顺着筋脉往上钻,半边身子直接麻木了。
这股力量大得离谱,根本不是凡人能抗衡的。
他两百来斤的壮实身板,脚底下就像踩了滑板,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飞出去。
双脚离地。
“哇呀呀呀!”
家乐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扯着嗓子乱叫。声音里满是慌乱。
他连续翻了两个跟头。
身子越过院子中间的空地,直直砸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
平时用来积雨水的,现在里面还剩半缸底的绿毛水,上面漂着几片枯树叶。
“噗通!”
巨大的落水声响起。
水花四溅,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家乐一头扎进了水缸里。
两条粗壮的大腿倒挂在缸沿外面,胡乱蹬踹。鞋底在缸沿上蹭出难听的声音。
烂泥和青苔的味道顺着鼻子倒灌进嗓子眼,呛得他在水里连连吐泡泡。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还带着张清雷反震过去的一丝雷气。
水导电。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滋啦滋啦……”
水缸里冒起了一连串细密的水泡,水面翻滚,隐隐有蓝光在水底闪烁。
家乐在缸里被电得浑身抽搐。
两条露在外面的腿像青蛙一样,一抖一抖的,把水缸底下的青砖蹬得哐哐响。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了。
隔壁。
竹篱笆那头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门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土布衣裳的少女,端着个掉漆的黄铜脸盆走了出来。
她梳着两条麻花辫,发梢还滴着水。
皮肤白净,带着山里女孩特有的健康透亮。
“吵什么呀,大白天的……”
菁菁嘟囔着。她刚洗完脸,端着脏水准备往院子外头泼。
话没说完,盆里的水刚泼出去一半。
她的视线越过矮竹篱笆,刚好落在隔壁院子里。
哗啦。
半盆脏水泼在泥地上,溅湿了她的黑布鞋面。
菁菁却浑然不觉,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里还端着那个倾斜的铜盆,水滴顺着盆沿往下吧嗒吧嗒地掉,砸在脚边的泥窝里。
她看到了张清雷。
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正站在院子中央。
他双手还是那么随意地垂着。
但身上,正缠绕着一丝丝还没完全散去的蓝色电弧。
雷光在他结实的肌肉轮廓上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阳光打下来,不仅没压住那雷光,反而衬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霸气。
冷漠。云淡风轻。
甚至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而在他几米外的水缸里,家乐正四脚朝天,像只翻了盖的王八,在水里狼狈地抽搐着吐泡泡。
一静一动。天壤之别。
菁菁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断了。
她在这深山里跟着师傅吃斋念佛,见过的同龄人只有隔壁那个大老粗家乐。
家乐天天光着膀子劈柴挑水,满身臭汗,她早就看腻了。
现在冷不丁冒出这么个沐浴在雷霆里的神仙人物。
张清雷那挺拔的身段,那居高临下的眼神,直直戳进了她的眼睛里。
菁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股热气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耳朵烫得发麻,连带着耳垂都充了血。
她心跳得极快。胸口像揣了只乱撞的野兔,扑通扑通的,连呼吸都变粗了。
“哐当。”
手里的铜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篱笆的烂竹片上停下。
菁菁赶紧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眼睛却舍不得挪开。
透过指缝,她死死盯着张清雷。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小星星,连眨眼都忘了。
四目道长本来靠在屋檐下的柱子上看戏。
他猜到家乐会吃亏。
但他没猜到,会吃这么大的亏。
连一招都没过。人家连手都没抬,光靠护体雷气就把他这个练了十几年的徒弟给秒了。
四目搓了搓牙花子,觉得牙根直发酸。
他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张清雷。
又看了看水缸里还在抽抽的家乐。
老脸有些挂不住了。平时在老对头一休面前吹嘘自己徒弟多厉害,今天算是在外人面前把底裤都掉光了。
石坚这老乌龟到底在哪捡的这种怪物。
四目心里骂了一句。
“丢人现眼的东西!”
四目大声骂咧着走下台阶,脚底下踩着满地的木屑粉末。
“让你平时多练功,你天天去隔壁献殷勤!现在好了吧,被人当个屁一样崩飞了!”
四目走到水缸边。
他没敢直接拿手去拉家乐。
水里那蓝莹莹的电光还在闪,他这把老骨头可不想跟着一起抽筋。
他左右看了看,顺手抄起一根顶门用的干竹竿,重重地捅在水缸沿上。
“赶紧给我滚出来!还嫌不够丢人吗!”
水缸里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噜声。
家乐被电得舌头打结,喝了好几口绿毛水,根本说不出句整话。只能在水里扑腾,把缸壁撞得砰砰响。
就在四目拿竹竿捅水缸的时候。
隔壁院子。
菁菁身后的木门被人从里面彻底推开了。
木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一个穿着破旧袈裟的老和尚,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和尚剃着光头,头上点着戒疤。眉毛和胡子全白了,乱蓬蓬的。
手里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木佛珠,泛着一层包浆的光泽。
他一出门,鼻子就抽动了两下。
闻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寻常的焦糊味。以及,那股狂暴至极、还没散尽的雷气。
老和尚走到篱笆边,顺着徒弟菁菁痴迷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到了站在院中、气血如烘炉般的张清雷。
那股纯阳之力,隔着这么远都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接着,他又看了看水缸里被电得两腿乱蹬、水花四溅的家乐,还有在旁边跳脚大骂的四目道长。
老和尚的目光在张清雷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没有开口调侃老对头。
他转过身,面向水缸的方向。
双手合十,大拇指夹着那串佛珠。木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老和尚半闭上眼,嘴唇微张。
一段晦涩难懂、透着苍凉古意的经文,伴随着低沉的梵音,缓缓从他嘴里念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