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等待音响到第三声时,祁同伟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高小琴。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已经碰到接听键,又慢慢缩了回来。
此前,陆国梁才要求他说明与山水集团的往来。电话却偏偏在这时打了过来。
铃声停下不到半分钟,一条消息跳上屏幕。
“赵瑞龙的人来拿三家公司的公章和证照,我没有签。请接电话。”
祁同伟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闷响。
他知道高小琴为什么找自己,也知道只要接起来,她下一句多半就是让他派人。
可那身警服能拦住闹事的人,不能替一个女人守住她替赵瑞龙看了多年的公司。
山水庄园的茶室外,四名西装男人已经穿过长廊。
领头的周律师把一份临时董事会决议放在桌上,目光越过高育良,落到高小琴脸上。
“高总,集团经营出现重大风险,股东方决定暂时收回印章、证照和网银权限。请你配合交接。”
高小琴翻到最后一页,嘴角忽然冷了下来。
“半数董事人在外地,十点开会,十点零五分全票通过。你们这会开得够快。”
周律师扶了扶眼镜。
“程序问题可以事后补正。现在先交东西。”
“事后补正?”
高小琴把决议推了回去。
“拿一张连会议记录都没有的纸,就想搬空保险柜。谁给你的胆子?”
门外两名保安下意识往前一步。跟来的男人也散开了,茶室里的空气顿时绷紧。
高育良没有表明身份,只坐在原处,安静看着周律师。
周律师认出了他,脸上的强硬少了几分,却仍没有退。
“高总,这是企业内部事务。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那就按企业的规矩办。”
高小琴拿出手机,对身后的法务说道。
“把决议拍下来,核对每一名董事。公章柜贴封条,两人共同保管。没有我和法务总监同时签字,谁也不许开。”
她说完看向周律师,眼圈还带着方才留下的红,声音却稳了。
“想拿东西,带真实决议来。想硬抢,我现在报警。”
“你以为守住一个柜子就有用?”
周律师压低声音。
“新的法定代表人一旦登记完成,你管不了那三家公司。”
高小琴眼神一变,立刻看向法务总监。
“查登记系统,再给登记机关发书面异议。把我没有签署任何变更文件写清楚,收件回执留好。”
法务总监抱紧文件夹,快步离开茶室。
高育良望着周律师,终于开了口。
“你刚才说程序可以事后补正。哪条法律允许先换人、后补股东决议?”
周律师避开他的目光。
“高书记,我只受委托办事。”
“那就让委托你的人亲自来承担后果。”
周律师脸色沉了下去,转身走出茶室。
几分钟后,祁同伟的办公电话响了。
电话里的人没有报名字,只说山水集团发生股东纠纷,请省厅安排属地警力维护秩序。
“谁给你的这个号码?”
对面顿了一下。
“祁厅长,赵公子说,您会明白。”
祁同伟握着听筒,太阳穴一下下跳着。
他这些年替赵瑞龙打过招呼,也替高小琴解过围。每一次都告诉自己,只是一句话,不算什么。
可一句话说多了,也能铺成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省厅不替股东抢公章。”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有人打砸伤人,按一一零程序报警。没有警情,谁敢私自调警介入企业争议,我先查谁。”
对方还想开口,祁同伟已经挂断。
他随即叫来值班秘书。
“把刚才这通电话登记清楚。通知京州市局,山水庄园如果报警,只处置违法行为,不碰股权,不碰印章,更不准听私人招呼。”
秘书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走到门口时,秘书又回过身。
“如果双方发生推搡呢?”
“制止冲突,固定现场,谁动手查谁。执法记录仪全程打开,一分钟都不许关。”
祁同伟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祁同伟拿起外套,又看了一眼私人手机。高小琴没有再打,只发来一句话。
“我明白了。”
短短四个字,让他胸口猛地发紧。
二十分钟后,祁同伟没有去山水庄园,而是让秘书联系魏建成,请求当面向陆国梁汇报。
省政府小会议室里,陆国梁刚看完市场监管部门送来的核查进度。
祁同伟进门后没有坐。
“老领导,我有情况要说明。”
陆国梁合上文件,按下桌边的录音键。
“想清楚了再说。今天记进谈话记录,以后也是要负责的。”
祁同伟喉结动了动。
“我和高小琴有私人关系。这些年,我替山水集团协调过几次治安和经营纠纷,但没有收过她的钱,也没有拿过集团股份。今天有人让我调警拿公章,我拒绝了,电话已经登记。”
陆国梁看了他几秒。
“你来见我,是怕她出事,还是怕你自己出事?”
祁同伟嘴唇绷紧。
“都有。她今天要是把章交出去,山水集团的问题会被人推到她头上。我如果还调警帮他们,连最后解释的机会都没了。”
“这句还算实话。”
陆国梁没有夸他,只问。
“以前替她协调的事,有没有超出你的职权?”
“有些材料,我得回去查。”
“不是有些,是全部。”
陆国梁把一张空白清单推到他面前。
“给你七天,把你为山水集团签过的字、打过的招呼、调过的人全部列清楚。七天是给你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不是给你销毁证据。”
祁同伟脸色微白,伸手接过清单。
“如果我查出来,有些事已经越线呢?”
“越线就承担后果。”
陆国梁盯着他。
“但你今天肯停,和明天被人从证据里翻出来,不是一回事。”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魏建成拿着一页传真快步进来。
“陆省长,市场监管部门刚收到三家公司变更申请。材料是今天上午网上提交的,申请人用了高小琴的签名和身份信息。”
祁同伟猛地抬头。
陆国梁盯着红章看了两秒,抬手把那页纸缓缓压平,没有说话。
陆国梁接过传真,没有下冻结命令。
“立即核验申请来源,马上联系本人确认。涉嫌冒用签名的,保全后台记录,依法移送有管辖权的机关。”
魏建成刚要转身,工作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点开附件。
最下面那一栏写着,原法定代表人自愿退出。
旁边压着一个鲜红的电子印章。
高小琴拒绝交出的实体公章,此刻还锁在山水庄园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