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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李达康身后合上,高育良将转了半场的钢笔放回桌面。

会议室里只剩沙瑞金、陆国梁、田国富和他四个人。

沙瑞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育良同志,刚才你说要把边界划清楚。现在人少了,你把话说透。”

高育良坐直身体。

“衡泰牵着项目,秦茂林由检察机关采取措施,大风厂失火又归公安查。几条线同时往前走,稍有交叉,下面就可能重复取证,甚至互相泄露行动。”

“我的意见是,政法系统的事仍由政法系统依法办理。省里可以监督,但不要直接点人、点案、点方向。”

“你担心的是程序乱,还是查案的人太多?”

高育良眉心动了一下。

“老领导,这两个问题并不冲突。权力越集中,越该知道哪里不能伸手。”

“说得对。”

陆国梁没有反驳,反而从手边抽出大风厂失火案的核查简报,推到他面前。

“那就从已经查实的说。放火嫌疑人梁彪收到两万元,付款方是京州安顺物流。公司没有车辆,没有经营场所,法定代表人郭海在山水庄园当保安。”

高育良没有立刻去拿简报。

“这份情况,祁同伟知道吗?”

“赵东来上报时,他在场。”

“郭海有没有被控制?”

“没有。他上班以后,有人隔着车窗递给他一部手机。两组人分别盯着人和车,到现在没有惊动。”

高育良这才伸手。纸张被他压在指下,目光却停在安顺物流四个字上。

大风厂旧财务室里,林倩曾借程度的手接近账本。如今替纵火者付款的空壳公司,又冒出一个山水庄园的保安。

一次可以说是个人行为,两次便足以让人顺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关联还不等于结论。”

高育良缓缓抬起头。

“郭海在哪里工作,只能证明他的职业。林倩是山水集团员工,也不能直接证明她受公司指使。若把两个案子先并到一起,反而容易让真正的证据失去效力。”

田国富将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

“没人说山水集团已经涉案。育良同志怎么先替它想到了证据效力?”

高育良眼神冷了几分。

“国富同志,我管政法,提醒这一点是职责。不能因为我说得早,就变成我替谁说话。”

“那就按你说的分开。”

陆国梁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失火案查安顺物流,封存区事件查程度和林倩。两案不并卷,不互相替代证据。但经办人员只要和涉事企业有私人往来,就必须报告并回避相关环节。这条算不算程序?”

“你要祁同伟回避?”

“我没有说他和谁有私人往来。”

陆国梁身体微微前倾。

“我只是问你,这条规则该不该对所有人一样。”

若他说不该,刚才那番程序之论便成了空话。若他说该,祁同伟只要被查出一通私人电话,就会从相关线索上被隔开。

沙瑞金慢慢将茶杯放下。

“规则不是为谁准备的。公安、检察、审计、纪委,只要参与调查,都先申报与相关企业和人员的往来。需要回避哪一步,由所属单位依规决定,并将结果报备。谁也不能一句话把人踢出去。”

“这条我同意。”

“但几条线总得有一个汇总口子。”

“公安查到企业,检察机关查到资金,纪委又可能碰到干部。若各走各的,谁来判断是否重复?我建议每天由政法委统一汇总,再决定线索转给哪一家。”

“纪委正在核的干部名单,也先交政法委吗?”

“那当然不合适。”

高育良马上否认。

“我说的是交叉线索,不是让纪委报办案对象。”

“什么算交叉,谁来定?”

“郭海接过谁的手机,黑车去了哪里,秦茂林第二部手机里有什么,这些是行动细节。昨晚消息从哪里漏出去还没查明,现在再多设一道汇总,等于让更多人提前看见底牌。”

“那政法委只看结论,出了冲突以后再协调?”

沙瑞金接过话。

“阶段结论照常报,具体目标、车辆和账户留在原办案链条。真有权限冲突,由分管负责人提出,不准借协调的名义索要名单。”

“谁越过经办单位打听行动细节,也要登记。这样既保程序,也保秘密。”

高育良听得出来,这句话防的绝不只是下面的人。

“还有程度。”

陆国梁又拿出市局督察记录。

“没有手续,带企业人员进入封存区。被市局解除现场指挥后,他还在警戒区操作私人手机。联系对象尚未核实,现场执法记录已经拍到这个动作。”

高育良翻了两页,脸色终于变了。

他原先只知道程度借祁同伟的名义放人,并不知道市局已经固定了后续联络记录。

“这份东西为什么没有报政法委?”

“督察报告还没形成结论。”

陆国梁盯着他。

“你刚才说,省里不能点人、点案、点方向。现在又嫌没有先报到你桌上。育良,到底哪一种才叫程序?”

高育良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沙瑞金看了田国富一眼。

“程度的问题,由公安督察核事实,纪委同步核是否存在利益往来。调查期间还让不让他继续指挥光明分局,政法口要拿出意见。”

高育良明白,这个意见一旦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祁同伟便不能再拿稳定为由拖着程度。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暂停程度履行局长职务,由京州市局党委安排一名副局长暂时代管。不是处分,等督察结论出来再作处理。”

“可以。”

陆国梁把桌上的办公电话转向他。

“既然是政法口的意见,你亲自告诉祁同伟。”

高育良望着那部电话,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老领导没有逼他替谁定罪,却把每一条退路都变成了他自己刚说过的程序。

他拨通省公安厅办公室。

“同伟,是我。”

祁同伟的声音很快传来。

“老师,常委会结束了?”

“程度暂停履职,市局派人代管光明分局。督察和纪委分别查,不准互相递话。”

电话那边骤然安静。

高育良扫过沙瑞金和陆国梁,握住听筒的手慢慢收紧。

“还有,凡是与山水集团及相关人员有私人往来的办案人员,今天之内主动申报。涉及哪条线,回避哪条线。”

祁同伟停了两秒。

“这也是您的意见?”

高育良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

“这是规矩。半个小时内到我办公室,一个人来。”

省公安厅里,祁同伟放下工作电话。

门外,程度已经等了十几分钟。

祁同伟看着磨砂玻璃后那道人影,抬手按下开门键。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