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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苍玄星神录 > 第667章 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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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秦昊。他走在最前头,肩上披一块旧毡,毡上全是雪。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牵着马,马上没有货。马都瘦。最瘦的那匹,肋骨的形看得清。

「这匹马多久没吃料了?」「六天。」秦昊道,「谷口的草料被人收了。收草料的人说,草料要供巡的马。」「巡的马吃得了这么多?」「吃不了。」秦昊道,

「剩下的烧了。烧了,就没有人养马。没有人养马,就没有人跑。」它们走路的时候,头低着,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很短。走到离车十步,他停住,把毡掀开。「你还活着。」「活着。」叶尘道。

「我以为你死了。」秦昊道,「我在谷口等了七天。第七天没到,我就往东走。」「脚印是几双?」「七双。」秦昊道,「七双进,六双出。」「少的那一双呢?」「抬出来的。」秦昊道,

「抬出来的人,被席子卷着。卷得很快,不让人看。」「是谁?」「不知道。」他道,「我只看见一只手从席子里出来。那只手上有一枚铜环。」叶尘把手按在车辕上,按得很紧。

「铜环什么样的?」「细的。」秦昊道,「环上刻了一道槽。」「那是渠工的手环。」叶尘道,「渠下的人,一人一枚。」「第八天了?」「第八天。」秦昊道,

「第八天我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我算过,你要是活着,走到这儿正好。」「你怎么算的?」「我算你的脚。」秦昊道,「你的脚一天走六十里。走六十里的人,不会拐弯。」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丢过来。

包里是骨头。数了一遍,七根。「三十根,剩七根。」「七根够什么?」「够过一道关。」秦昊道,「一道关,六根。剩一根,是我自己的。」「你自己也要交?」「我不是骨。」秦昊道,「可我身上有血。血也折根。」「怎么剩的?」「谷口的封条撕了。」秦昊道,

「撕封条的不是人,是风。风把封条吹掉了半张,巡的人就来了。来了三队。」「三队查什么?」「查骨。」秦昊道,「查一车多少根,一根多少斤。查不出斤两的,就当料扣。」「他们怎么查斤两?」「用秤。」秦昊道,

「秤砣是一段腕骨。你的骨比它轻,就折;比它重,就留。」「留的做什么?」「留的进第二道关。」他道,「第二道关用尺。尺压下去,骨头响。响声不对,就是料。」「扣了多少?」「二十三根。」秦昊道,「他们还扣了我的刀。」「刀呢?」「交了。」秦昊道,

「交刀换命,划算。」他把左边的袖子往上卷了一点。袖子卷到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在等疼过去。肩上有一道伤,伤不深,边上翻着白。伤的形状是扁的,像被人用尺打过。

「尺打的?」「尺打的。」秦昊道,「尺不割人,尺只压人。压下去,骨头会响。响声他们听得见。」「你被压过几回?」「两回。」秦昊道,「第一回,响得脆,他们又压了一回。第二回,我咬住舌头,把响憋在嘴里。」「憋得住?」「憋不住。」他道,

「可他们听不见,就当你响了。」「响得不对,会怎样?」「会再压一次。」秦昊道,「压到响得对为止。」「响得对,是什么声?」「是闷的。」他道,「脆的都不对。脆的,骨头里有空。」「疼吗?」「疼。」秦昊道,

「疼是好事。疼说明骨头还在。」三个人把马牵到车边,开始卸鞍。「他们跟你多久了?」「一个是谷口的车夫,两个是西漠的散修。」秦昊道,「他们不要钱,要跟着走。」「散修为什么往东?」「他们的师父在册上。」秦昊道,

「他们说,册上有名的人,还能找。找不着人,找着数也算。」「找着数,能做什么?」「能把数改小。」秦昊道,「数小,人轻。人轻,门不吃。」「为什么跟着你?」「因为我答应带他们去看门。」秦昊道,

「看一眼就走。」「看一眼,值得走这么远?」「值得。」秦昊道,「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找的是什么。找不着,也认了。」「那三个人叫什么?」「车夫姓赵,叫赵四。」秦昊道,

「两个散修,一个姓周,一个姓李。周的是兄,李的是弟,不是亲的。」「不亲,也认兄弟?」「同一条路上走的,都认。」秦昊道。赵四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木箱,箱里没有货,只有一根粗绳和两把凿子。

「凿子做什么?」叶尘道。「开冰。」赵四道,「北边的井口都封了冰。没有凿子,下不去。」「你去过北边?」「去过一回。」赵四道,「那一回,我拉了九个。回来三个。」「北边的路只有一条。」赵四道,

「路上没有店,只有卡。卡与卡之间隔四十里,走慢了,就得在雪里过夜。」「过夜会怎样?」赵四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会冻。」赵四道,「冻的人不疼,只是困。困了就坐下,坐下就不起来了。」「我在雪里坐过一夜。」他道,「坐的时候不冷,只是看见我媳妇在雪上走。我喊她,她不回头。」「门不是给人看的。」「我知道。」秦昊道,

「可我总得给他们一个说法。他们的兄弟都在册上。」叶尘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车辕上,辕木很凉。

叶尘看了那三个人一眼。三个人都低着头,手上都有一层旧茧。「井那边怎样?」秦昊道。「填了。」「人呢?」「死了。」叶尘道,「守井的老太太,被推了一把。」秦昊没有再问。

他从鞍袋里取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给叶尘。「吃。」「不饿。」「不饿也吃。」秦昊道,「你脸白得像纸。」叶尘接了,咬了一口。饼很硬,咬下去有沙子。

「中州有什么消息?」「中州城里,最近不讲骨,讲牌。」秦昊道,「城门口发牌。有牌的进,没牌的不进。」「牌上写什么?」「写一个数。」他道,「数是抽的。抽到几,就交几根。」「抽到大的,交不出呢?」「交不出,就从家里抽。」秦昊道,

「抽到一个,交一个。」「谷口封条撕了,巡来了三队。」秦昊道,「这三队不是中州派的,是殿里派的。他们不认州里的文书,只认册子。」「册子在谁手里?」「在他们手里。」秦昊道,

「我看了,册子是黄的,边角卷了。翻一页,纸上没有字,只有数。」「没有字?」「没有字。」秦昊道,「一行一行,全是数。数后头有一个小圈,圈里有字,字很小,看不清。」「那是名字。」叶尘道。

「名字为什么写得那么小?」「因为名字不算数。」叶尘道,「数大,名小。」秦昊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说之前,你先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听完,你要是想去北边,我不拦你。」秦昊道,「可你得先答应我,去之前回一趟谷口。」「回谷口做什么?」「取你的名。」秦昊道,

「你娘的名在册上。名在别人手里,你走到哪儿都是半个。」「我会取。」叶尘道,「不是现在。」「说。」「冰原那边,宫门开了。」秦昊道,

「我遇见一个从北边下来的人。他说冰原宫的门是自己开的,开了三天,没有人进去。」「那个人什么样?」「穿羊皮,脸冻坏了,鼻子是黑的。」秦昊道,

「他走了一路,只吃了三块冰。他说北边的路上没有活物,连雪都是硬的。」「他为什么下来?」「他说宫里的人不出来,外头的人也不进去。」秦昊道,

「他怕那门是给人开的,不是给宫里开的。」「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秦昊道,「门开着,风往里头灌。宫里的人站在门里头,一步也不出来。」「白素衣呢?」「她在门外面。」秦昊道,

「那个人说,宫门外头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姑娘,站了三天。她手里拿着一把尺。」叶尘把手里的饼放下了。

「她为什么不进去?」「不知道。」秦昊道,「那个人说,她只问了一句话。」「问什么?」「问:从西边来的人,过了没有。」秦昊看了他一眼。

「她问的是你。」「她还说了什么?」「她说,从西边来的人,要是过了,就告诉他一句话。」「什么话?」「宫门开着,不用敲。」秦昊道。叶尘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捏成了两半。饼渣落在雪上,很快就被雪盖了。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叶尘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雪化了,水从指缝里往下走。

「西漠那边呢?」「西漠城有个瘸子回来了。」秦昊道,「他带了一只鞋。他进城的时候,守城的人问他话,他不答,只把鞋举起来。举了一路。」「守城的人让他进了?」「让他进了。」秦昊道,

「守城的人说,举着鞋的人,都是找人的。找人的,不能拦。」「西漠城的规矩?」「不是规矩。」秦昊道,「是习惯。西漠死的人多,找人的也多。」「他叫什么?」「阿全。」叶尘站起身。

「阿全回来了?」「回来了。」秦昊道,「我出谷口的时候,他已经在城里了。他把鞋挂在城门上,谁也不让碰。」「鞋是谁的?」「不知道。」秦昊道,「他只会说三个字。」「哪三个字?」「门后头。」秦昊把毡重新披上,抖了抖。

「你下过井。」他道,「井里到底有几层?」「三层。」叶尘道,「第一层是眼,第二层是耳,第三层是骨。」「眼是看什么?」「看人。」叶尘道,「看人脚上有没有泥,看人手上有没有环。」「耳呢?」「听。」他道,

「听名字。名字被念出来,耳就动。」「骨呢?」「骨是门。」叶尘道,「门开在骨上。」秦昊沉默了一阵。

「那我们这次,进第几层?」「门那一层。」叶尘道,「门后头,我还没进去过。」「你要回西边?」「回井。」「井填了。」「填了也能开。」叶尘道,「我开过三层。三层里有骨,骨能开门。」「门关了呢?」「关了也能拿。」「拿什么?」「拿人。」叶尘道,

「阿全的弟弟在门后头。他自己说过,弟弟没死。他带回来的鞋,是弟弟的。」「你知道?」「我猜的。」叶尘道,「一只鞋,说明有人在门后头脱了鞋。脱鞋的人,脚是软的。脚软的人,还活着。」「也可能死了。」秦昊道。

「死了不脱鞋。」叶尘道,「死的人,鞋是穿着的。」「你怎么知道?」「我看过很多死人。」叶尘道,「井边、渠里、雪底下。鞋都在。」秦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变了。」「哪儿变了?」「你以前先算路,再算人。」秦昊道,「你现在先算人。」「人比路难算。」「难算的,才要算。」秦昊道。他把毡往肩上一搭,上了马。

「走。」他道,「天黑之前,得离开这条官道。」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官道边上出现一排木牌。第七块木牌底下坐着一个人,人靠着牌,睡着了。秦昊走过去,把手指放在那人的鼻下。

「还有气。」他道,「气很细。」「救不救?」「救不了。」秦昊道,「他不是冻的。他是饿了。饿到这一步,喂东西,人就走了。」他把自己的半块饼放在那人手边。木牌上写的不是地名,是数。

「这些数是做什么的?」「记路。」秦昊道,「一牌一里。走到第十牌,就有一个卡。」「过了卡呢?」「重新数。」秦昊道,「数到第十,又一个卡。这条路上,一共十一个卡。」他们把车掉头,往东走。雪停了。

天没有晴,只是雪下完了。风从北边压下来,压得马低着头。走到天黑,前头出现一条沟。沟是旧的,沟壁上有霜,霜下头有刻痕。「这是那条渠。」叶尘道。渠壁上有一处白色的痕,是霜。

霜下头的刻痕还在,一道一道,密得像布上的纹。「你数过这些刻痕?」秦昊道。

「数过三个一百。」叶尘道,「后来没数完。」「为什么没数完?」「数完也没用。」他道,「数在这儿,人在册上。两边对不上。」「运骨的渠。」秦昊道,「渠底朝天,好走。走渠底,巡的看不见。」四个人把马牵下渠,把车推到渠壁下。

渠底有一层薄雪,雪上有脚印。脚印很乱,一深一浅。「有人来过。」「刚走。」秦昊道,「雪上还有热气。」叶尘蹲下去,把手放在脚印上。脚印里有一根线,是拐杖压的。拐杖压出的坑,一个深一个浅。

「拐杖。」「我们跟着。」秦昊道。脚印走了半里,往渠壁的洞里拐。洞口外头有一小片雪被压平了,是有人坐着压的。压平的地方还有一小堆干草,草被嚼过。洞不大,洞口堆着雪,雪被人扒开过。

叶尘把灯点上,往洞里照。洞里有一个人,蜷在里头,背对着洞口。他的右手不见了,断口用布条缠着。布条是干的,干成了黑色。他的怀里抱着一只鞋。鞋是小的,鞋底有一层泥。

鞋面被人擦过,擦得很干净。「阿全。」叶尘道。洞里没有应声。灯往前照了一寸,照到那人的肩上。肩上落着一层霜。那人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把鞋抱得更紧。

「别过来。」「是我。」「我看见你了。」阿全道,「我看见的是你的脚。」他把脸转过来。脸上没有伤,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哭过很久。「门后头有人。」他道。

「我知道。」「门后头有很多人。」阿全道,「他们都坐着。坐着,不动。我喊,他们不应。只有一个应的。」他把鞋举起来。「他应的。」阿全说完,把鞋按在胸口。鞋很轻。他按了很久,像怕鞋飞了。

「你别按了。」秦昊道,「按扁了,他就穿不上。」「穿不上,也比没了强。」阿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