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场簿子午时前便贴了出来。叶尘分在甲字第三场,对手是个叫郭横的壮实后生,来自西边,使一口厚背砍刀,星师一重,在引星台上亮过一丈余的光华,算得上狠角色。
甲字场共排了十二人,能站到场上的,多少都有些来头。叶尘扫了眼名单,默默把几个名字记下——除郭横外,还有个使剑的白衣青年,来自州学,据说剑法得了名师真传;另有个斯斯文文的书生,使一柄折扇,名头不大,却没人见他出过全力。他心里想着,面上却只作寻常,与老周一道回客栈歇了大半个时辰,估摸着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往演武场去。老周跟在他身后,半是叮嘱半是记挂:「东家,头一仗,稳着些。那砍刀是重器,您别硬碰。」
「我知道。」叶尘低声道,「他急,我不急。」
他昨夜已在心里把郭横那种重刀的路数推演过好几遍——重兵器最忌身法轻灵的对手,只要对方沉不住气,露出破绽,他便有三四种法子接下那一刀。临上场前的那半分心慌还在,他反倒借着这股劲,把话头在肚子里又压了压:赢,可以;但得赢在「巧」字上,赢在旁人一眼看得懂的招式上。
甲字场设在演武场东侧,围满了看客。郭横早已在场中候着,把厚背刀拄在地上,瓮声瓮气地冲外头喊:「楚遥呢?到时辰了还不见人,莫不是怕了?」话音未落,叶尘从人丛里走出来,拱手道:「让郭兄久等了。」
郭横上下打量他,见他是副文弱行商后生的模样,撇了撇嘴:「引星台上报个星士八重,也敢来甲字场混?小子,拳脚无眼,回头缺胳膊断腿,可莫怨我不留情面。」
「郭兄放心。」叶尘微微一笑,「点到为止,伤了和气反倒不美。」
判官一声令下,郭横也不多话,抡起厚背刀便扑了上来。刀风沉猛,裹挟着星力,刮得场边尘沙四起。叶尘早已看清他路数——刀重而势快,前手虽猛,后手却拙,连劈三刀之后,必有一瞬换气的顿挫。他不接其锋,只是错步闪避,脚下轻移,堪堪让开刀锋,时不时以掌缘轻轻拨一下刀背,借力打力,把郭横的刀势带偏。
两人在场中走马灯似地过了十几个回合。郭横的刀越使越沉,刀风裹着土黄色的星力,在场上刮开一片片沙痕;叶尘却始终像一片贴着刀背的叶子,身形飘忽,七分在避,三分在引,把对方的力都化作自己的势。看客们起初只当楚遥怯战,望得久了,渐渐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郭横的刀,竟一次也没能沾着他的衣角。
郭横连劈十余刀,刀刀落空,渐渐焦躁起来,喝道:「你跑什么!是男子汉,便与我正面碰上一碰!」说着刀势一变,由劈转扫,横着刮出一记大范围的圆弧。这一刀劲力十足,看客们发出惊呼。
叶尘等的就是这一下。他身子一晃,不退反进,贴着刀背俯身抢入中宫,一伸手,正按在郭横持刀的手腕上,掌缘一股中正平和的光明星力渡了过去,不重不轻地一压。郭横只觉手腕一麻,虎口发酸,那柄厚背刀登时脱手,「铛」地一声砸落在地。
这一手来得太快,台下的看客大多只看见叶尘一晃便贴到郭横身前,那柄厚背刀便脱了手,许多人连他是怎么近的身都没瞧真切,只有几个真正通晓武学的老者,眼中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异色。
满场哑了一瞬,随即哄然叫好。
郭横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看自己发麻的手腕,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捡起刀来,拱了拱手:「楚兄好本事,郭某认输。方才口出狂言,是郭某的不是。」
叶尘回了一礼:「郭兄刀法刚猛,若沉得住气,胜我者大有人在。今日是楚某侥幸,占了身法轻快的便宜。」他这话说得客气,郭横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点了点头,着人扶着下去了。
判官唱名:「甲字第三场,楚遥胜。」
台下老周乐得直搓手。看客们这一回看得真切,越品越觉这楚遥不简单——郭横那记横扫何等力道,他竟敢迎着弧抢进去,这眼力、这胆气,绝非寻常散修能有的。有几个行家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议论:「这后生藏的深。」「引星台上只量出个星士八重,可你看他方才那一下,分明是星师的手段。」「嘘,莫声张,兴许人家就是藏拙呢。」叶尘在边上听得几句,只当没听见。
叶尘退到场边,正要歇口气,忽觉有一道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他心头微微一凛,顺着那目光望去——高台之上,紫袍老者季无咎正负手而立,远远地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对视一瞬,季无咎便移开了眼,仿佛只是随意一扫。
叶尘心头微沉:方才那一手按腕夺刀,他自问已把实力压了又压,只放出了数据上堪堪够看的几分,怎么还是惹了那老者的眼?叶尘心里暗想:莫非是方才拨刀那一下,拨得太过漂亮了些?行商出身的散修,不该有这般干净利落的身法。他暗暗警醒,把后面几场的心思又往下压了一压——赢,是要赢;可赢的姿势,得像个普普通通的野路子少年,才算真的赢。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寻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不再多言。
歇过两炷香,轮到他第二场。这一场的对手使一对短匕,走的是贴身短打的路子,出招极快,专往人腰肋之间招呼。叶尘仍不显山不露水,只以掌风隔开匕影,脚下不时退后半步,看着险象环生,实则招招都在他算计之内。二十余合后,他觑个破绽,侧身探掌,轻轻按在那人肘弯,短匕脱手,判官立时分了胜负。这场赢得寻常,胜得无声无息,看客们也只当楚遥运气好,遇上个技不如人的。
他又上场赢过一场,快刀斩乱麻地了事。间隙里他坐在场边,看那州学来的白衣青年使剑——剑光如匹练,进退有度,果然得了名师真传,几招便迫得对手认输。叶尘在心里暗暗记下那路剑法的起手与收势,不多看,也不再多看一遍,免得惹人注目。
这一个下午,看客们渐渐分出了眉目,哪几家是世家子弟、哪几个是野路子出身,都有了个大概的话头。有人感慨:「今年这甲字场,怕是历届头一份,光星师境就挤了七八个。」边上人接口:「可不,这还只是初试,正赛里有得瞧了。」叶尘坐在角落,把这些话一句句收着,面上只作疲惫,偶尔也随大流拊两下掌。他知道,在这许多人里,显眼是祸,可惜太不起眼,反倒也扎眼——恰如其分地平庸,才是他眼下最稳的一张牌。日头渐渐西斜,他的牌面,也渐渐在这片演武场上摊了开来。日头偏西时,场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说是城西几家书坊挂出的正赛对阵榜已被人抢空了。叶尘远远听着,没去凑那份热闹——榜上是谁,他迟早会知道;眼下要紧的,是把这最后半日的疲惫装像了。他揉揉手腕,学着身边几个散修的样,歪在廊柱下眯了会儿,直到判官唤他名号,才又精神抖擞地站上场去。
这一日连比数场,叶尘又胜两场,皆是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到得暮色四合,他才与老周寻了个街边小摊坐下,要了两碗面。老周压着嗓子道:「东家,老周瞧出来了,您这是拿捏着分寸呢——赢得漂亮,又不露底。好。」
两碗热面下了肚,老周又替他把明日的对手打听了大概:初试还剩最后一场,对手是甲字场一个使长枪的北地汉子,力大,性急,最耐不住缠斗。叶尘听着,只点了点头,心里已有计较。面摊上烟火气重,边上几桌人高声谈笑,说的都是今儿谁家小子又露了脸、明儿那魁首怕是要落在谁家——他一声不吭地听着,把那些名字一个个记进耳里,又一个个从指缝间漏走。他撂下面钱,整了整衣襟:明日这一场,务求干净利落、不留半分形迹。
叶尘挑起一筷子面,嗯了一声:「露得太多,往后就没法这么太平了。今日那季无咎,到底还是多看了我一眼。」他顿了顿,「好在明日再比两场,初试便算过了。后面的路,走一步看一步。」
正说着,邻桌两个汉子正喝高了,扯着嗓子谈天:「听说了么?北原冰极宫的圣女,车驾已经过了临江驿,明后日就到定北城了!」
「圣女也来赶这热闹?」
「嗐,听说今年天骄大会的正主儿,是咱们皇朝陛下亲口点的纲,冰极宫、万宝楼、西漠佛门都递了帖子。圣女亲来,怕是要替北原挣个脸面。」
「那圣女听说生得跟冰雕玉琢似的,白衣胜雪,走到哪儿,雪就飘到哪儿……」
老周听得入神,忍不住插了一嘴:「哟,雪也能随身带着走的?」邻桌汉子斜了他一眼:「你这老汉没见识,人家的功法就叫『雪域真诀』,走哪儿碎雪跟到哪儿,隔着老远先凉三分。听说那位圣女性子冷得很,星辰殿的帖子送到冰极宫,都晾了三回才接。」老周咂了咂嘴,不再接话。
叶尘听着,心里念头转过,却不放在心上。他放下碗筷,望着渐渐暗下来的街市出神——那张新面孔埋进这万千人海里,第一日,算是站住了。
回到客栈,叶尘把明日的两场又盘算了一遍。按眼下的势头,再赢两场,初试便板上钉钉。他心里暗暗定下章程:明日不必再藏头露尾地一味取巧,遇上中规中矩的对手,便大大方方地以力胜之;真正压箱底的东西,一件也不许露出来。他推开窗,望着城西演武场的方向——那位圣女说来便来,星辰殿的鼻子又伸得极长,这座城里,多的是看他的人。他得赢,还得赢得不惹眼,像一颗落入水潭的石子,噗的一声,便沉了下去,连水花都不许溅高。他关好窗,吹熄了灯,在黑暗里把当日的几场比斗又默想过一遍,才合眼睡下。梦里没有星辰殿,没有引星台,只有老沩河的界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仿佛在等他,又仿佛在目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