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尘便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石屋的门,山间薄雾还未散尽,凉丝丝的风扑面而来。昨夜那场大雨终究没有落下,只在云层里滚了几声闷雷便散了,倒让他心头那口气松了半分。
宋铁衣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快步上前,低声道:「阁主,平山镇那边有信了。昨日秦百川离开醉仙楼后,便住进了镇东的猎盟老宅,一夜未曾出门。倒是他手下的劲装汉子,半夜里进出好几趟,往各处送了信。」
叶尘点了点头:「可有咱们的人跟着?」
「跟着了。猎盟的探子往北边的青石镇、西边的落霞谷都去了一趟,天亮前才回来。」宋铁衣说到这里,顿了顿,「阁主,看这架势,秦老怪怕是要调人手来。」
「调便调吧。」叶尘神色平静,「他孤身南下,手上能用的人不多。猎盟东荒分舵被咱们端了大半,如今能听他调遣的,也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他要从外头调人,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五日,这功夫够咱们做许多事了。」
叶尘说得笃定,宋铁衣心中却仍有些不放心。他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道:「阁主,属下有一事不明。秦百川修为高绝,真要动手,咱们怕是挡不住。他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调人?」
叶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正因他修为高绝,才更不敢轻易动手。他赢了,是欺负小辈,传出去不好听;他若输了,猎盟在东荒的脸面,便彻底丢尽了。他要的是星陨阁低头,不是两败俱伤。所以这三日,他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逼咱们自己乱起来。」
宋铁衣恍然,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叶尘点了点头:「明白便好。去吧,把平山镇盯紧些。」
宋铁衣若有所思,正要再问,叶尘却已转身,目光望向矿场深处:「矿道那边,昨夜可有什么动静?」
「正要跟阁主说这个。」宋铁衣眉头微皱,「后半夜矿道深处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石头塌了。老韩带人下去看了,没见着塌方,倒是闻到一股子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腥腥的,又带着一点焦糊。老韩不敢大意,让人守在了矿道口。」
叶尘目光一凝,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上次下矿道时,便曾在那矿脉深处察觉到一丝极其隐秘的波动。那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他当时没有深究,只当是矿脉自身的气机起伏。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有那般简单。
「我去看看。」叶尘说着,抬步便往矿道口走去。
矿道口,韩铁正带着几个矿工守在那里,见叶尘过来,连忙迎上:「阁主,你可算来了。昨夜那动静,老韩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矿脉好好的,愣是凭空响了一阵。」
叶尘没有答话,径直走进矿道。
矿道里昏暗潮湿,壁上嵌着的火把将光影拉得老长。他一路向深处走去,越往深处,空气便越发沉闷。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终于在那日驻足过的地方停了下来。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在矿道里回荡。
叶尘缓缓闭上眼睛,灰金脉律在体内悄然运转。他凝神内视,丹田之中,暗星核七层螺旋缓缓转动,调和层五层球壳间那缕银线微微发亮,将一缕缕星力送往四肢百骸。髓道共振的感知随之向外延展,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矿道深处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纳入心底。
忽然,他眉头一挑。
在那矿脉最深处,他果然又感知到了那股隐秘的波动。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也更绵长了一些,像是地底那头看不见的东西,又朝着他靠近了一步。叶尘屏住呼吸,循着那波动探去,却只觉前方一片混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收回了感知,眉头微锁。
这股波动与断星岭山谷中那道温养的本源,隐隐有几分相似。莫非这矿脉之下,也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是说,这矿脉本就与断星岭的地脉相连,两处波动,本是一体?
叶尘没有贸然深究,只在心中记下了这个疑点,便转身出了矿道。
回到地面,日头已经升了起来。叶尘把宋铁衣、韩铁几人叫到石屋里,将昨夜与今晨的种种一一说了,末了道:「秦百川那边,有三日之期。断星岭那边,我也得抽空去一趟。这两头都要顾,人手便不能全撒出去。」
「我的意思是:矿场这边,铁衣带人守着,只守不攻。韩铁带几个兄弟,把矿道口看严实了。那矿道深处的动静,先莫要声张,等我回来再说。」
宋铁衣与韩铁对视一眼,皆是点头应下。
「还有一事。」叶尘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宋铁衣,「这玉简里,记着我近来对暗星瞳的一些参悟。你交给石老三,让他照着上面的法子,把瞳术的入门功夫练起来。东荒这地方,盯着咱们的眼睛只会越来越多,多一个人能看穿虚实,咱们便多一分底气。」
宋铁衣双手接过玉简,郑重地收好。
「阁主放心。」他抱拳道,「矿场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叶尘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石屋的窗子,望向远方。平山镇的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一片太平景象。可他知道,那太平之下,正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这片山野。
「秦百川。」他低声自语,「三日之期,你想看星陨阁的笑话,我偏偏不让你如意。」
午后,派去平山镇的探子又回来一趟,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秦百川今日在醉仙楼设宴,宴请了平山镇及周边几处镇子的商会管事。席间,秦百川没有提星陨阁半个字,只闲话家常,谈些东荒的趣闻。可宴后,几家商会便先后传出风声,说猎盟本部有意在东荒重建分舵,日后与各家的生意往来,都要重新议定。
这风声一出,平山镇顿时暗流涌动。
各家商会本就与矿场有生意往来,如今猎盟放出口风,说是要重新议定,言下之意,自然是要各家与星陨阁划清界限。几家商会不敢得罪猎盟,一时都缩了回去,原本说好要来矿场拉矿石的车队,也纷纷找借口推迟了行程。
消息传回矿场,矿工们难免人心浮动。
叶尘却像是早有预料,只淡淡一笑:「猎盟惯用的手段罢了。先是釜底抽薪,断咱们的销路,再是步步紧逼,逼咱们低头。可他忘了一件事,这东荒的矿脉,不是他猎盟一家说了算的。矿石这东西,只要还在地下躺着,便总有卖出去的时候。」
「可阁主,商会那边……」韩铁有些迟疑。
「商会那边不必担心。」叶尘道,「秦百川能请他们吃饭,咱们便请不得么?明日一早,你替我跑一趟青石镇,见一见王掌柜。就说星陨阁新开了一处矿眼,矿石成色比从前更好,价格却比从前便宜一成。他若有意,矿场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
韩铁领命去了,叶尘又对石老三道:「你手头那几件暗器,再赶制一批出来。东荒这地方,靠嘴皮子立不住威,手里头得有几样硬家伙。」石老三应了一声,自去忙活。
叶尘又转向宋铁衣:「猎盟在平山镇的人手,这几日怕是要多起来。你挑几个机灵的兄弟,换身行头混进镇里,把他们的落脚处、往来之人,都摸个清楚。不必动手,也不必惊动他们,只需把消息送回来便好。」
宋铁衣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众人散去,石屋里便只剩下叶尘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心中默默盘算着明日去断星岭的行程。那本源温养之事,已耽搁了几日,须得尽快去看看才是。
窗外,矿工们三三两两地收工,扛着铁镐,说笑着往工棚走去。有人远远望见石屋里的灯火,还朝他这边挥了挥手。叶尘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他心中清楚,这些人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星陨阁,他便不能让他们失望。
夜色渐深,矿场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一夜,叶尘没有睡得太沉。寅时刚过,他便醒了,披衣起身,在石屋外的空地上站了片刻,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心中已将那三日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叶尘独自立在矿场最高处,望着平山镇的方向,久久不语。山风猎猎,吹得他青袍猎猎作响,他却仿若未觉。他脑海中翻来覆去想的,仍是白日里在矿道深处感知到的那股波动。
断星岭的本源,矿脉深处的异响,秦百川的三日之期。这三件事看似互不相干,可他隐隐觉得,它们之间,必有一条线连着。只是那线如今还藏在迷雾里,他看不真切。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了石屋。
他先就着凉水洗了把脸,又吃了两块干粮,这才在榻上盘膝坐定。夜色沉静,只有山风偶尔拂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灰金脉律在体内缓缓运转,脉律波动十八息,暗星力如涓涓细流,顺着四肢百骸流淌。他内视丹田,暗星核七层螺旋徐徐转动,调和层五层球壳间银光点点,那缕银线愈发璀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正一寸寸地壮大。
叶尘心中一动。
自与秦百川一晤之后,他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那根弦绷得久了,反倒将他体内积压的星力一点点压实、磨亮。如今再行功,竟比从前顺畅了不少。他心头微喜,却没有贪功冒进,只循着那运行的轨迹,一点点地打磨着暗星核的边缘。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叶尘换了一身粗布短褐,扮作寻常的采药人,独自出了矿场,往断星岭的方向走去。
临行前,他对宋铁衣只交代了一句:「矿场的事,你做主。若真有大事,便让人往断星岭山谷送信。」
宋铁衣欲言又止,终究只抱拳道:「阁主放心。」
叶尘点了点头,转身没入了晨雾之中。
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一路避开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走,走走停停,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远远望见了断星岭那黑黢黢的山影。
他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片山峦,心中暗道:秦百川,你不是想看看星陨阁的底牌么?那我便在你眼皮子底下,把这底牌磨得更利些。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山谷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