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雪线,南麓的山势陡然和缓。松林一层叠着一层,越往南走,积雪越薄,最后只剩树根处还挂着零星的白。空气里的湿气重起来,每吸一口都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山风到这里已经没了雪山的清冽,只剩一股子黏腻的潮气,贴着衣襟往里钻。
松枝上挂满水珠,风一过,就成串地往下掉,打在肩头凉得人一激灵。偶尔有鸟从林深处扑棱棱飞起,惊得叶尘指尖暗星力微微绷紧。他很快又松开,这种潮湿的南方林子里,飞鸟走兽最是寻常,若是草木皆兵,反把自己耗垮了。
他们已经在南麓走了两日。为了避开官道,一路只挑少有人迹的兽径,脚程慢了许多。叶尘把暗星瞳时开时合,只在需要辨认方向时才催动一次,省着用星力。
柳青烟走在前面,灰金细纹在额角时明时暗。自从离开地宫,她左腕上的两枚族徽就再没摘下来过。此刻细纹轻轻一跳,她猛地停住脚步,抬手示意叶尘噤声。
「有星力。」她用极低的气音说,「左前方,隔着两道山梁,数量不少。」
叶尘催动暗星瞳。暗星瞳穿过层层松枝,把前方景象拉近。山梁后的空地上,三根暗星器斜插在地,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每根暗星器顶端都嵌着一枚汇总符石,符石间的星力丝线细如蛛网,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他屏住呼吸看了片刻,又朝左右各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星辰殿的织网。」叶尘皱眉。地宫里他们见过这种东西,暗星器之间以星力丝线相连,任何星师从网中穿过,都会惊动汇总符石,把方位报回最近的据点。
那些丝线绷得极紧,晨光斜照上去,才显出一点极淡的银白。叶尘知道,这种丝线不伤人,却比刀剑更难防,因为寻常星师根本看不见它。星辰殿的星师布网时从不留活口,网一旦铺开,就是一片看不见的禁地。
「不止一道。」叶尘压着声音,「东边还有两道,西边也有一道。四张网连成一条横线,把南下的路全封了。」
「绕开。」柳青烟已经看明白了,指了个方向,「走东边那道石梁,地势高,网没铺到那里。」
两人贴着山壁绕行,脚下刻意放轻。叶尘把暗星瞳催到极致,一路盯着那些细如发丝的星力线。三道织网,每道相隔不过半里,若不是暗星瞳看得见,他们早就一脚踩了进去。有几处丝线就悬在头顶三尺,柳青烟弯腰钻过时,后颈几乎擦到那根若有若无的星力线。
「星辰殿把网铺到南麓了。」柳青烟低声道,「这是要封山。」
四张网铺开,至少要四名星师日夜看护。星辰殿肯下这样的本钱,说明他们已经笃定目标还在山里。叶尘心里算着,脚下更快了几分。
「封的是我们。」叶尘说。三膜结构在暗星核外壁轻轻一颤,他忽然觉得髓道里的灰金脉律滞了一瞬。
绕出织网范围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叶尘在溪边停下,捧水洗了把脸。他不动声色地内视了一遍,三份本源膜层依旧安稳,可维系三膜运转的星力,已经比昨日多耗了两成。灰金脉律在髓道里每过一息,都要从暗星核抽走一丝星力,三膜越稳,抽得越多。
他默默算了笔账,若按这个消耗下去,进黑沼之前还能剩七成星力。可黑沼里的腐化星力会反过来咬人,第七本源开路也要星力垫底。七成听着不少,真到要紧处,一分都省不下来。
「怎么?」柳青烟看出他脸色不对,连忙走到近前,「是不是三膜出问题了?」
「三膜结构吃星力。」叶尘没有瞒她,「每多一层膜,负担就重一分。这一路若再遇几场厮杀,星力撑不到黑沼。」
话未说完,灰金细纹骤然亮起。柳青烟猛地转头,只见南边山脊上,七八道星力波动正朝这边快速移动。
「雷家的人。」她压低声音,「至少两个星师,带着六个星卫,正沿着西坡往这边搜。」
叶尘一把将她拉到溪边岩石后。暗星瞳扫过去,山脊上的人影清晰起来。领头的两个星师,胸口都绣着雷家徽记,其中一人正是他们在孤星崖见过的那个。那人手里握着一枚拇指大的灰色符石,每走几步就把符石举到眼前看一眼。
「搜山。」叶尘判断,「他们没发现我们,只是顺着脉律波动七息的余痕在追。」
柳青烟点头。灰金细纹帮她捕捉到对方谈话的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却足够听清几个词:南疆、矿队、叶家余孽。
「他们往西坡去了。」她又听了一阵,「在坡上转圈子,看来那符石也只能指个大概方向。雷家没本事找准方位,我们就好办。」
「不能打。」叶尘说。三膜结构的星力负担已经显现,此刻交手,赢了也要耗掉大半星力。黑沼还没到,先折在雷家手里不划算。他看了一眼山脊上那些移动的人影,又补了一句,「他们手里那块符石,八成是寻着脉律余痕来的。我们只要不再催动星力,余痕散尽,他们自然追不下去。」
「东南方向有片断崖,下去就是河滩。」柳青烟指路,「河滩乱石多,星力波动会被水汽掩住。」
两人不再说话,借着岩石与矮松的遮蔽,朝东南方移动。雷家小队的搜索方向偏西,与他们擦着边过去。叶尘几次用暗星瞳回望,确认对方没有转向,才敢直起身。
日头西斜时,他们到了断崖边。河水在崖下奔流,浪花撞在乱石上,腾起一片白雾。叶尘背起柳青烟,暗星力在足底凝成薄薄一层,沿着崖壁无声滑下。三膜结构在体内嗡嗡作响,暗星力像开了口子的水囊,一点一点往外漏。
落到河滩上,他才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暗星核里,三膜结构像被抽紧了弦,每一息都在提醒他星力有限。河滩上的白雾裹着水汽扑来,把两人的气息遮得严严实实。雷家小队的声音隔着崖壁,已经听不见了。
他靠着崖壁坐了一瞬,听着河水在耳边轰鸣,心跳才慢慢落下来。背她下崖这一段看着不长,却把他剩下的星力又削去一线。柳青烟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递来,他没接,只摇了摇头,示意先把气匀过来。
「这一仗躲过去了。」柳青烟扶住他,「可雷家已经搜到南麓,接下来只会更紧。」
「所以不能再拖。」叶尘望向南方,「天黑前过河,明早进黑沼。」
「河滩水汽重,雷家的符石到这里就失灵了。」柳青烟往崖上看了一眼,「我们歇半刻再走。」
叶尘摇头。星将明日就到南麓,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正从东边漫上来。
话音刚落,河滩上方又响起振翅声。灰羽星鸽落在柳青烟肩上,这次腿上的羊皮纸更薄,字也更急。
「星辰殿已南下,领队是个星将,明日可到南麓。」柳青烟读完,脸色变了,「陆教习让我们别走官道,也别在黑沼外围逗留。」
「星将。」叶尘心头一沉。星将境界,比星师高出一整个大阶。若真被追上,他们连逃都难。柳如芸笔记里提过星辰殿星将的手段,一张星力网从百丈外撒下,寻常星师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先进黑沼。」他很快定下主意,「黑沼腐化重,星将也不敢轻易深入。我们取到第三本源就走,不与星辰殿照面。」
两人沿河滩向下游疾行。河水声掩住了脚步,也掩住了他们的气息。柳青烟几次回头,灰金细纹都平静如常,说明身后没有追兵跟来。可她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星辰殿的星将一到,南麓的每一道山梁都会被翻过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们绕过最后一道山弯,眼前忽然开阔。黑沼出现了。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低地,黑沉沉的泥水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腐化星力像从地底蒸腾而起的黑雾,贴着水面缓缓流动。空气里尽是腐烂的气味,混着一种极淡的、令人心悸的冷意。水面上偶尔鼓起一个黑泡,破裂时散出一缕更浓的腐气。
两人站在黑沼边缘,谁都没有先迈步。那层黑雾看似贴着水面流动,实则每一缕都在寻找活物的气息,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触须,在暗处缓缓翻卷。叶尘把暗星瞳催开一线,黑雾深处什么也照不透,只有腐化星力层层叠叠地翻涌,比山腰的雾浓了何止十倍。
更远处,黑沼尽头的地平线上,一片彻底的黑暗横亘在那里。那片黑暗没有尽头,也没有星光。那黑暗静静地伏着,像一张永远不会醒来的巨口,把天与地接缝处最后一线微光也吞了下去。
无星区。柳青烟望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柳如芸推演稿里的话。无星区若是某份本源的封印地,那黑沼里这第三本源,只怕与那片黑暗脱不了干系。
「黑沼外围还算平静,腐化都在深处。」柳青烟看着灰金细纹的明灭,轻声说,「但再往里,就要靠第七本源了。」
叶尘把净化本源的气息从暗星核中引出,在掌心凝成一点淡青色的光。那光一出现,四周的黑雾像被烫到似的,朝两侧退开了一线。
柳青烟站在黑沼边缘,灰金细纹被腐化星力激得微微发烫。她下意识握紧叶尘的手。
「进去了。」叶尘说,「第七本源开路,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你跟紧我,别离太远。」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黑沼边第一块浮泥。脚下传来黏腻的吸力,腐化星力从泥缝里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叶尘把净化本源的光举在身前,那点淡青色的微光,在黑雾里划出一条细窄的通路。
通路两侧的黑雾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却仍不甘心地朝中间挤压,时不时探出一缕,被净化本源的光一照,又嗤地缩了回去。柳青烟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灰金细纹在浓雾里成了唯一还能看清的东西。
身后的山影在浓雾里迅速模糊,仿佛南麓的一切都被黑沼吞没。柳青烟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只看见无星区的黑暗悬在天边,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们走进腐化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