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息。苏婉清数完了。
叶尘的暗星力恢复到了约九成。九成暗星力不是稳妥前提,能撑暗寂法约五息。四息,最多走约一里。不够远离圣院,但够了。够跑到内院。
暗寂法的启动方式和普通星力运行完全不同。正常暗星力在髓道内循环是顺时针单股,暗寂法是逆时针双股。双股逆流在髓道内壁互相摩擦,摩擦产生极薄的暗膜。
暗膜从髓道内壁渗出,从内到外。
先是丹田,然后是髓道,然后是经脉,然后是皮肤毛孔。全部表面被暗膜覆盖,皮肤变暗,像整个人蒙了一层黑纱。暗膜的特征不是吸收热度或光线,是吸收星力倾洒。
任何外来星力射到暗膜上,射进去就没了。
星力感应盘上显示的星力图,刚才叶尘还是地下二层唯一的暗星力源,现在那个源消失了。从星力感应盘上,凭空消失。
宋钧看着手里的星力感应盘,眉头皱了一瞬。星师巅峰的眉头微皱,在他的控制力下需要压制的误判几率为零。模块没有故障。叶尘的暗星力脉律波动,刚才还在,现在气机完全消失。不是减弱,是消失。
「暗寂法。」何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透出来。她认得,暗寂法不是禁术。在暗属性修炼者中是极少人知道的技术。用暗膜屏蔽自身星力。代价极大:髓道承受双股逆流,每息消耗一成暗星力。
消耗完了,髓道无星力支撑。
能持续的时间不超过十息,弱点在这,十息内必须跑出追踪范围。跑不出去,暗寂结束的瞬间脱力,任人宰割。
叶尘在暗寂启动后的第一息,挣脱了何影的暗索。暗寂法是双股逆流,暗膜渗出皮肤时这层膜和暗索材质相反。同是暗属性,但方向一正一反。
何影的暗索被逆流暗膜弹开,暗索从脚踝、手腕、腰、后颈弹开。
叶尘落地,落地声音很轻,不是故意轻,暗寂法中的身体移动是无声的。暗膜吸收声音,脚步声也被吸收了。
第二息,叶尘绕到苏婉清身边。她坐在地上还没站,两条防御阵都用完了,全身脱力。
叶尘伸出手,不是拉她,是暗膜从掌心渗出去裹住她裸露的皮肤。暗寂法的暗膜可以倾洒,范围约一身位。
苏婉清也被暗膜裹住,她的星力波动也从星力感应盘上消失了。
「走,内院。」叶尘声音压到最低,暗寂法中的声音也会被吸收,他要靠得很近她才能听见。
第三息。叶尘架着苏婉清往铁门走。苏婉清走不快,两条腿还发软。叶尘右肩烧伤处还在痛,左手架她,每一步都很艰难。
修炼室到铁门只有约七尺,但两人走了三息才走到门口。
铁门外,顾长风。他看不到叶尘,暗寂法中没有光反射,肉眼看不见。但顾长风能闻到,暗属性对同系气息的感知不依赖视觉。
他闻到空气中有极淡的暗星力,不是暗星力脉律波动,是暗膜的游离粒子。
游离粒子在暗寂法运行时会轻微脱落,脱落的量极微,约每息零点零零一丝。零点零零一丝,够暗属性修炼者在三尺内感知。
顾长风在叶尘出铁门前两尺的位置,放了一发暗属性锁链。锁链从他丹田射出来,暗属性星力凝成的链子和何影的暗索材质相同,冷而湿。链子缠向铁门前的空旷处,赌叶尘就在那。
锁链碰到了东西,不是叶尘。是叶尘身前那截被暗膜裹住的断剑剑柄。
叶尘在三息前出门时就举起断剑剑柄挡在身前,顾长风的暗属性锁链缠上断剑剑柄,紫光和暗属性黑紫光撞在一起,短促的嘶嘶声,像冰块遇见热铁。
断剑剑柄被暗属性锁链从叶尘手里拽下来,锵地砸在石地板上,跳了一下,灭了。
最后一丝淬剑暗属性也消了。
叶尘什么武器都没了。木剑断了,剑柄被拽走了,只剩暗星力和暗寂法。暗寂法还剩五息,第五息在铁门纠缠中用掉了。还剩五成暗星力,能撑五息。五息,够跑进内院。
叶尘架着苏婉清拐出铁门,走廊不长,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通地上,出口在内院山体隧道前。
「还有多远,」苏婉清说话时干呕了一口,不是胃不舒服,防御阵耗尽后星力亏空,身体各器官在抗议,胃是最先抗议的。
「一百步。」
一百步,按现在这速度,约十息。暗寂法还剩五息,不够。五息后暗寂消失,叶尘和苏婉清的星力波动会瞬间炸开在星力感应盘上。宋钧他们就在后面,星力感应盘上一看到波动,一息追上来。
叶尘扶着苏婉清往楼梯走,走廊里暗寂法的暗膜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一层极薄极淡的黑痕。黑痕是暗膜脱落的粒子,会留存约一炷香,星殿的人沿着黑痕能一路追踪。但他顾不上了,先跑进内院再说。
走到三十步,身后修炼室方向传来韩铮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命令:「暗寂法,追,按暗膜追踪。他跑不远,暗寂法最多十息。十息后脱力,原地等死。」
第四息。
走到五十步。苏婉清腿恢复了些,能自己走,虽然还跛。两人速度快了,从每步两息加快到每步一息。暗寂法在消耗叶尘最后的暗星力,从五成掉到四成,三成半。
苏婉清看着叶尘的脸色,皮肤在暗寂的暗膜下显得极白,不是暗膜的暗光,是失血的白。
右肩的烧伤开始渗血,暗寂中的血不红,在暗膜下是暗紫色的,暗血。暗血在暗寂里反而融进暗膜,若在平时会暴露追踪。但现在暗寂掩盖了。
走到七十步。第七息。暗星力从约三成掉到约两成半。髓道在暗寂消耗下开始发颤,不是痉挛,是虚。髓道像被抽空的管道,壁膜在负压下发软,发抖。暗膜开始变薄,从皮肤表面往外缩减。
叶尘的手背,暗寂前是完全不反光的暗黑,现在能看出皮肤肉色了。
暗寂快消了。
走到九十步。还剩一步到楼梯口。出口在石阶顶上,五十级石阶。顶上是内院山体隧道外的广场。只要到了广场,再十步入隧道,内院护山大阵范围内,星殿不敢强闯。
叶尘踏上第一级石阶。苏婉清在他身后,推着他的背,推他上石阶。
第九息。髓道在剧烈抽搐,像被挤瘪的空管扭成一团。暗寂消了,不是渐消,是突然碎掉了。暗膜从叶尘全身同时碎成无数极薄暗片,暗片飘散在空中像被风撕开的黑纱,然后完全消失。
暗寂结束。
叶尘栽倒在第十九级石阶上。暗星力,空了。髓道里空空如也,丹田里暗星石在暗寂消耗后极度虚弱,自振从五点三息降到约二点一息。二点一息,不是修炼状态,是沉睡状态。暗星石睡了。
星力感应盘上,叶尘和苏婉清的星力波动瞬间在光幕上重新出现,亮度极高,在暗寂中被压抑的波动突然释放,像堤坝崩溃。宋钧、韩铮、何影几乎在看到气机的同时往下追,三个人的星力感应盘同步锁定位置,距隧道口约八十尺。
苏婉清把叶尘拉起来,他的右肩,她扶的时候,手掌按在烧伤上,他疼得一颤但没出声。两人继续往上爬,还剩三十级石阶。三十级,黑暗尽头能看到隧道口的星力灯光。淡蓝色的,护山大阵的蓝光。不是希望,是边界。
踏进去,活的。
踏不进去,宋钧的苍雷马上就打在他背上。
还剩二十级。身后已听到何影暗属性飞行的风声,不是走路,是飞行,暗属性星师低空飞行的破风声,在狭窄的楼梯间特别尖锐。
还剩十级。韩铮的火球蓄好了,不是一发,是同时两发。双裂焰,打中后会同时烧穿苏婉清和叶尘的脊椎,废经脉不致命,活捉的余地。韩铮射了。
双烈焰从楼梯底部往上呼啸,火光在逼仄楼梯间映出了苏婉清和叶尘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很窄很长的条状。苏婉清感到后颈有热气,不是隧道口灯,是火球。
她推了一下叶尘,不是往隧道推,是往旁边推。
叶尘被推开,火球的右发从他耳边擦过,左耳被烧掉一块耳垂皮。左耳没有疼,热力太高,经络瞬间被烫死了。
苏婉清推的方向和她自己不一样,自己被左发击中左肩,防御阵都耗尽了,只能硬扛。
左发击中,高温把她左肩的白斗服烧掉一半,剩下的布贴着血肉。她趴倒在石阶上,晕过去了。
叶尘回头,看到她趴倒,左肩白斗服烧黑,血肉露出来。他站了大约一瞬,然后转回头,没有去拉她。不是不拉,是不能拉。拉了,两个人一起就完了,不拉苏婉清被抓,宋钧要活捉不能杀苏婉清。他只有继续跑。
最后五级,一级,叶尘冲出石阶,到了隧道口广场。踏进来的第一步,广场的护山大阵蓝光像有生命一样刷过他的全身,识别,外院考核期学员,准予入内。
蓝光没识别出暗星力,护山大阵只识别圣院学籍,不查禁术。
第二步,他已经跨过隧道口,进入了内院范围。
身后的石阶,宋钧踩在第一级,他没进隧道。不是怕护山大阵,是协议。星殿和东荒圣院有协议,星殿人员不得在内院管辖范围内使用任何攻击性星力。违约,圣院可以单方面启动护山大阵反击。
反击对星殿不致命,但会引起全东荒关注。
星殿不想公开这一条线,至少现在不想。
韩铮站在宋钧边上,他虎口的火球收掉了,不是自行收,是被宋钧压下去的。宋钧右手按在韩铮的肩上,苍雷纹路亮了半秒。提醒,别过界。
「退。守住隧道口,他迟早要出来。」宋钧的声音还是平。
何影已把苏婉清用暗属性网裹住。裹得不是紧,是稳。暗网托着苏婉清,浮在半空。苏婉清闭眼,脸色白,但呼吸还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