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后第二个月。外院出了一件事——不大,但足够让丙班沉默两天。
乙班一个学员在食堂插队。插的不是丙班的队——丙班学员打饭时从不跟乙班争,乙班是外院的中等班,丙班是低等。他插的是一个内院学员的队。内院学员穿白底蓝边院服,左胸绣了两颗银星——星士二重。
他没有当场发作——排完队打了饭,坐在那个乙班学员斜对面把饭吃完。吃得很慢。所有外院食堂的人都看见他在慢慢地嚼一块肉——内院食堂的荤菜比外院多两道,但他专程来外院食堂吃一餐。不是为了饭菜。
吃完后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他把乙班学员的右手按在石墙上。石墙是食堂外墙,墙面的青石被雨水冲刷了六百年,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青苔,摸上去又滑又冷。
他用鞋底踩了两下——食指和中指断了。没有用星力,纯体重加鞋底硬度。东荒圣院的制式靴底是双层牛皮包铁片包边。
踩第一下的时候乙班学员喊了一声。踩第二下的时候他没有喊——不是不疼了,是疼到嗓子被卡住发不出声,张着嘴脸贴在青石青苔上。青苔把他的半边脸染成了暗绿色。
惩戒堂的判定隔天出来:外院学员不守秩序在先,内院学员惩戒过度在后。双方各罚清扫修炼室三天。条款引用的是院规第二十四条——学员间发生口角未造成实质伤害者不予追究。
实质伤害——两根手指算不算?院规里写的实质伤害的定义是星脉受损或修为倒退。两根手指骨折不是实质伤害——手指不参与星力运转,接回去不影响修炼。
惩戒堂的执事在宣读判定时手里拿的院规册子翻到了那一页——翻得很快,说明他不止一次翻到这一页,书脊上有折痕的页面就那一页。他读完判定后把册子合上,封面朝下放在桌上,不看任何人。
乙班学员包着两个指夹去扫修炼室——用左手拿扫帚。内院学员也去扫——右手拿扫帚,左手端一杯星力茶。
丙班食堂里没有人讨论这件事。不是因为不敢——是这件事聊不出任何新的内容。六百年来外院被内院欺负——惩戒堂罚谁从来不看谁伤得重,只看谁是外院谁是内院。
当天晚上三一二室没有人说话。林风磨刀——把刀身上的灰尘擦掉再擦。擦了几十遍。刀面已经亮到能照出林风自己的脸——但林风还在擦。不是磨刀,是磨自己——把想杀人的念头磨掉。
叶尘趴在床沿上写东西,用的是苏婉清给的铅笔。不是日记。他写的是星力运转路径简化版的原理推导。从外公笔记中关于星脉路径优化的通用原则里抽象出来的结论。
沈渊在笔记里有一段话被苏婉清用铅笔画了三道着重线——三道线不是一次性画的,是分三次画的,每次读到这里又补了一道。写的是:星脉并非定道。常脉因循九曜而分九道,非不可改也。
改道之要在损管——损行经脉壁摩擦,管星力分流比。
这是沈渊研究暗星脉时推导出的底层原则——暗星脉之所以能用七条脉做到常脉九条脉的星力循环量,不是暗星力本身特殊,是路径架构特殊。
如果把这个架构应用到常脉上——不需要九曜对应,只需要减少路径损耗。叶尘把林风的七曜刀诀简化当作第一个试炼灵材写进推导。
然后他在笔记末页的中枢脉路径图上用铅笔标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的不是暗星脉,是常脉。
他在箭头旁写:如果暗星脉的路径优化原理对所有星修都有效,就意味着沈渊研究的不是一条只有暗星脉修炼者能走的捷径——他研究的是所有星修都能用的底层原则。
苏婉清十年前在经堂三层立项的课题叫「暗星脉与常脉的交叉研究」。课题的核心假设正是沈渊笔记里的这句话——星脉并非定道。
课题距离结题只剩三个月时被叫停。叫停的理由是「研究资源应集中投入正统星修方向」。
叶尘把这一页折好夹在外公笔记的最后一页和封底之间的夹层里。不是藏起来——是给苏婉清看的。证明暗星脉研究的普世价值——这就是苏婉清在中途被拉回来的路。
十年。从她被叫停课题到叶尘在丙班石室里写下第一行推导——这条路绕了十年走了回来。叶尘在铅笔字上停了笔,看着两个字。此刻他觉得自己和那个签了名的老人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一道等待被填满的公式。
第二天早上。叶尘把简化路径的理论基础拿给林风看。林风看完还回来。问了一句:「能不能给丙班其他人试试。」叶尘沉默了片刻。
丙班剩下的人里有人连星士境都没到——他们的星力运转路线更不稳定,路径优化可能出意外。但也正因为境界低,他们的路径损耗比例更大——优化的效果可能更明显。
「需要有人自愿。」叶尘说。「我去问。」林风把刀横在膝上,「不问的话,丙班永远不会有人自愿做任何事。」
第二天早课结束后,林风站在修炼室门口。他没有喊话,没有上课——只是站着,刀横在背后。第一个停下来的人问了他一个问题。然后第二个也停下来。到傍晚时有三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你说的那个东西——真的有用?
林风回答都是一样的:试过才知道。他不是在推销——他只是把丙班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一件事做了:开口问。
石室的星辉灯闪了一下。叶尘把写给苏婉清看的那页折纸抽出来放在枕边——明天去经堂的时候带上。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没睡着。不是紧张——是走廊尽头有人在打鼾,和隔壁第三张空床上姓石的学员在时一样的鼾声。那个学员走了,但他打鼾的节奏被走廊尽头的人接住了。
丙班少了人但没少声音——声音只是换了一副嗓子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