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看成绩汇总表的时间和大多数人相反。她在午饭后看——经堂其他人午休时她开始工作。茶水放在左手边一臂距离,白瓷杯,无花纹。杯沿朝向西南。
她习惯把杯沿对准书架的第三格——第三格放的是上古星修断代史,一共十七册,她十年前全翻过一遍,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已经被手指磨掉了一半。
新生成绩汇总表总页数三十七页。苏婉清翻页的速度很快——拇指从右下角翻起,食指和中指夹住翻过去的页面,每页停留时间约两息。
四星五星资质的高分在圣院稀松平常——控火满分每年有七八个,星脉上限高的更多,实战全胜也不是稀罕事。
她翻到第二十九页时手指停了一下。叶尘。三星资质。控火之准满分。
星脉承受上限——实测星士七重,理论值上限应不超过星士一重。实战——零分。苏婉清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原位时杯沿朝向没有变——还是西南。然后她把叶尘档案抽出来,单独放在桌面正中央。
其他三十六页推到左边。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纸。
用笔在纸上写了字——不是笔记,是运算。
笔尖在纸面移动时偶尔停顿,停顿的位置刚好是所有运算被推到一个逻辑分叉点的地方。分叉点有三个。第一个——体质差异。三星资质星脉承受力漂移到五星,几率在圣院建院一千三百年规矩中发生次数为零。
第二个——测阵石板故障。
三个月前做过校准,误差存档为零。第三个——星脉在校验中受到隐性力量增幅。
苏婉清在第三个分叉点下面划了一道横线。隐性力量增幅——在学术定义里是一类宽泛的可能性集合。包括但不限于:隐藏的第二星脉、未觉醒的血脉天赋、丹药残余效应、上古兵器寄生、星力封印的阶段性解封。
每一种可能性都对应不同的校验路径,但所有路径的起点都是一个——拿到复检的原始规矩流。
她合上纸放进抽屉右格。她从档案室档案架上调出叶尘的入院档案。档案编号丹-08,推荐人顾衍之,籍贯青云城叶家。她把叶家的档案也调了出来——叶家近三代没有出过星师境以上的星修。
三星资质在叶家属于正常遗传波动范围。合上家族档案。
再调出叶尘入院时护山大阵探察的星力星谱存档。星力星谱存档是一张长条纸卷,上面画着一根波动的线——横轴是星力脉律,从零点一息到一百息。纵轴是星力浓稠。
星力星谱分两段——高段段在三星级别的主峰清晰可见,峰值位置、峰宽、衰减曲线都符合标准三星资质模板。
低律段——零点五息到三息区间——有一段极微弱的次峰。次峰高处不到主峰的二十分之一。脉律位置在一点七息左右,峰型窄且稳定,没有噪声基线的不规则抖动——不是随机杂息。是持续气机。
苏婉清看着这个次峰看了约一柱香时间。
然后打开书桌最下层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一枚黑色石子,一叠发黄的试炼存档页。她把试炼存档页翻到第十二页——页面上画着另一张星力星谱图。星谱图的横轴和纵轴刻分与叶尘的星谱存档一致。
低律段——零点五息到三息区间——有一个次峰。
次峰高处、峰型、脉律位置——两点一息。比叶尘的高零点四息。
但次峰特征属于同一类气机。这张星谱图来自十年前她研究暗星脉时存档的一例灵材。灵材来源是东荒北域一处废弃矿坑——矿坑深处发现过暗星力残留。苏婉清当年用自制罗盘从残留中提取出星谱图。
圣院叫停她的研究后,她销毁了大部分试炼规矩。
这张图是她用命藏下来的——不是藏试炼证据,是藏一个没解决的学术问题。暗星脉到底能不能被推衍识别。叶尘的次峰脉律一点七息,与废弃矿坑残留的二点一息偏差零点四。
脉律差异可以用多种因素解释——暗星脉觉醒阶段不同,经脉截面不同,丹田星力浓稠不同。但次峰特征——窄峰、稳定、非杂息——属于同一气机源。
她把叶尘的星谱图和她十年前保留的星谱图并排放在桌面上。比对。相近之准超过九成。不是巧合。苏婉清合上所有档案。把叶尘的档案放回汇总表原位。把汇总表放回待归档卷宗堆。把她自己的试炼存档页锁回抽屉下层。
做每一步动作时手指都很稳——和平时没有区别。但她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继续看剩下的八页成绩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经堂正下方的药田。丹堂的药田——十一块方形种植区,东边种根茎类,西边种叶草类,中间一条碎石路直通炼药房。她站在窗前看的方向是炼药房的侧门。
侧门半开,能看见丹炉炉口漏出来的火光。
火光跳动的节奏不是随机波动——是有节律的。苏婉清看了一会儿火光的节律。
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在自己的研究笔记上新开了一页。只写了两个字——叶尘。下面留了整页空白。笔搁在纸边上。她没有合上笔记本——这是她思考未完的习惯,合上了说明结论已定,没合说明还要补。
当天晚上苏婉清没有回住处。
她在经堂三层一直待到子时。
桌上茶已凉透——白瓷杯沿还对着西南方向的书架第三格,杯里的茶水从午饭后就没有续过。窗外的星月光照进经堂,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银色。
她盯着笔记本上「叶尘」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在排列所有可能的下一步路径。
子时经堂除她以外最后一个人离开——值班执事关掉一层的灯上楼检查时看见她还在,没有打扰。值班执事在经堂干了七年,知道苏婉清子时不走就是不会走了。
他轻轻把三楼门口的第二盏油灯也点上——苏婉清桌上只有一盏灯,看书伤眼。
然后退下去锁了一楼的门。苏婉清没有抬头。
她在黑暗中把所有的可能性重新排列了一遍。直接上报——叶尘会被退学,圣院挡不住星辰殿的压力。私下接触——她违反的是十年前签过字的叫停令。还有一个选项:搁置。不报、不查、不等。等叶尘自己来找她。
等暗星脉的证据积累到不需要她去说服任何人。十年都等了,不急这几天。
她将白瓷杯里的凉茶一口饮尽。杯沿终于偏离了西南方向——这是她今晚唯一一次打破习惯。然后铺开一张新的星谱纸,在最上方写了三个字:观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