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午后。白鹿山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
白鹿山不是一座孤峰,是一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山脉。主峰白鹿顶终年云雾缭绕。
东荒圣院建在白鹿山南麓。四堂分据山谷四条支脉。
从山口村往东最后一段平原路上,路面已经不是碎石了。是大青石铺的官道。
青石板经千年车马碾压,表面光滑如镜。石缝里的草芽被碾得贴着地面长。
路边出现了第一块圣院界碑。碑石半人高,刻东荒圣院四个篆字。
碑侧有小字注:自界碑起方圆百里为圣院地界,擅入者依圣院律处置。
叶尘读罢——到了这里安全。星辰殿不能进来。
马车过界碑时叶青山在昏迷中轻微动了一下手指。不是要醒,是无意识反射——体会到了环境变化。
星力环境变化。圣院地界的星力浓郁不是外边可比的。地下埋有巨型聚星阵。
阵域覆盖整条白鹿山脉,千年运转,引九天星河星力入山体。圣院选址不因风景——地下有天然星脉交汇点。
顾衍之在界碑处勒马停了几息。不是休息。是汇报。
他用星力在界碑上留了一道印记。丹堂顾衍之携新学员入界。
印记不存文字只存星力特征——每位入界者的星力痕迹被阵域记录,密探档案对不上即触发警报。
马车继续往前走。山路从缓坡转为上坡。青石板路两侧的松林逐渐浓密。
白鹿山的松树干灰白,树皮似鹿皮,因而得名。松针短半含油,入秋散发麝香树脂气。
林风骑马走最前。黄骠马上山道反精神了——山马特有的稳健上坡步态。
他右手搭在鞍侧重刀柄上。不是戒备。是习惯。守完夜的人刀不离手。
马车过第三个弯道时前方山坡上出现了一片建筑群。
不是宏伟的宫阙。是一大片沿山坡层叠排列的青瓦院落。四堂的标志各占一片山坡。
武堂在最东侧的山坡,建筑体量最大,演武场占了半个山头。
阵堂在西侧山谷,地面布满阵纹,空气中隐约泛着淡蓝色的星力涟漪。
经堂在主峰半腰的楼阁中,建筑最精致但人最少。
丹堂在最下面的山谷,院落不大,烟囱最多。
林风用下巴指了指丹堂方向:那就是你家了。人最少,但最团结。
保命原则:别惹武堂,别踩阵堂阵纹,别在经堂吵闹。
叶尘看着丹堂院落上方的袅袅烟柱。十几道烟柱粗细不等,颜色也不完全一样。
最粗的三道偏白,对应甲等丹炉。中等偏黄,对应乙等丹炉。细的几条偏灰,是丙等丹炉在预热。
顾衍之的马车直接驶向丹堂。不是先去报到,是先去星髓池。
叶青山的伤势需要星髓池辅助治疗。续命丹和还脉丹只能维持,不能根治。
根治需要星髓池中最底层的甲等星髓液进行经脉重建。
经脉重建不是炼丹,是医疗星技。丹堂里只有顾衍之能做到。
丹堂正门是两扇朱漆木门。门楣上悬一块黑漆牌匾,两个金色古篆:。
门前一位中年修士正在扫地。穿丹堂服饰,袖口有副堂主标记。
身形偏瘦,扫帚慢条斯理,但每一下扫过的地面都干净如洗。
看见顾衍之的马车时把扫帚靠在门柱上。右手随意搭在胸前——不是正式行礼,是同事间最省力的招呼。
顾副堂主。老陈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这次去得够久的。
顾衍之从车头跳下来。伤势让他的落地比平时重了半分,鞋底在青石板上碾出了微弱的沙声。
老陈看了一眼顾衍之的左肺位置,又看了一眼车厢。没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转身推开大门。门轴上了千年桐油,开合无声。
先把人送进星髓池。老陈在前面带路,走的是丹堂内部人员才能走的侧廊。侧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各代堂主画像。
叶尘在第十幅画像前停下——画中人面容清瘦,颧骨微突,眼神莫名熟悉。
顾衍之没有停步,但侧头说了一句:丹堂第一任堂主。暗星脉持有者。和你一样。
叶尘胸口那三样东西忽然变得很烫。
信、玉简、院志。母亲让他来东荒圣院的全部理由都在这一幅画像里。
千年之后,他站在这里。不是缘分,是血统。沈家的血统。
星髓池在丹堂地下。入口是一道窄石阶。石阶往下约三十级,空气从干燥转为温润。
星髓液挥发的气味从地下溢上来。不是刺鼻的药味,是一种类似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池面呈淡金色。不是水面反光,是星髓液本身的颜色。
甲等星髓液呈淡金色半凝态。星力浓郁在内,入池不沉。
池壁上刻满复杂的阵纹。阵纹入石三分,千年不磨。
每一道阵纹代表一种星力运行模式。不同模式对应不同病症。
顾衍之选了其中三道阵纹,用星力逐个点亮。
三道阵纹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经脉重建路径。可以开始。
叶尘和叶灵儿合力把叶青山抬入池中。
星髓液没到叶青山的胸口。液面在接触到伤处时泛起一圈圈轻微的涟漪。
不是冷热变化。是星髓液中的星力正在渗入受损经脉。
叶青山在池中眉头舒展了一瞬。昏迷状态下感受到经脉修复后的舒适。
顾衍之对老陈说:安排两间学员宿舍。一间给叶尘。一间给他妹妹和父亲共用。
叶灵儿的星力已经到了可以协助父亲经脉重建的地步。她不用独立宿舍,她守在池边更安心。
老陈点头。从袖子抽出宿舍分布图。丹堂学员宿舍区在最里侧,靠近后山药园。
优点是安静。缺点是离丹炉区远,每天早晨往返炼丹需要多走半炷香。
但这两个问题对叶尘都不重要。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便捷,是不被人打扰。
顾衍之最后交代:叶青山经脉重建需七天。七天里不能出池。
七天后药力完全渗透才能出池。出池后卧床三天。总共十天。
十天之后叶青山可以站起来。
叶尘站在星髓池旁。淡金色的液面在阵纹光里轻轻波动。
父亲的脸在液面下,看起来比在路上时年轻了十岁。星髓液在缓慢填补经脉烧毁后的空腔。
叶灵儿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放在膝盖上,不是放松,是把身体调整到一个可以随时协助翻身的姿势。
叶尘最后看了一眼星髓池。
然后跟着老陈走出地室。石阶往上,光线从暗转明。
跨出地下室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外面等他。
不是感知到的星力——是直觉。
丹堂大门口。一个穿导师服的女人背对着夕阳站着。三十岁左右,身形修长。
衣服是丹堂的导师制服,但袖口缝了一圈银色细线。不是丹堂的标记,是院长办公室的特勤标识。
她转过身。面容清冷,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不是皱纹,是长期蹙眉留在皮肤上的习惯性纹理。
苏婉清。圣院院长办公室主任导师。专门处理跨堂事务和特殊人才选拔。
老陈在叶尘身后低声说:她就是苏婉清导师。考核当天发现你暗星脉异动的人。
叶尘抬头和苏婉清对视。对方目光平静。不是审视,也不是敌意。
是某种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的眼神——等待。
她等的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