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渣堆往营房的距离目测约四十步。空地上没有遮蔽——矿工晾晒矿石的场地被人为整平过,雨季留下的车辙印已经硬化成深褐色的土脊,嵌着细小的铁矿石碎末。
黄昏的天光剩不到半个时辰,矿区边缘的石壁把斜阳劈成两半——一半照在营房正面黄泥墙上,一半落在矿渣堆北侧的阴影里。阴影边缘模糊,随日头下沉而缓慢往营房方向侵蚀。
叶尘蹲在阴影里观察了约一盏茶时间。他数了碎石位置,记下木门在风中的晃动间隙,也盯住了值班房窗口油灯火焰跳动的次数。他需要柳德荣的规律——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回头张望的规律。
站岗的是个低段星士,约六十多岁,穿老式星士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后腰别着一把没出鞘的短剑,剑鞘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胎。
站姿松懈——重心全压在右脚,左膝微弯。柳德荣。柳家旁支,星士二重但不爱管事。叶尘从前在街上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背着手慢悠悠踱步。
值守期间走回值班房三次,每次间隔约两刻钟。规律很稳。稳到能预测他下次出现在门口的时刻。
他没有等天全黑——等下去柳德荣的警惕反而更高。人在天黑前最后一次巡逻总会多看两眼,那是任何生灵对黑暗来临前的本能戒备。
换班间隙是唯一的空当。站岗的刚走,接班还没到,巡逻链上有个虚环——大约持续半炷香。叶尘从矿渣堆北侧滑下,左手撑在长满苔藓的废石上。
苔藓被掌心压扁,渗出一股微酸的植物汁液。腿贴地面,矿渣碎屑隔着裤料硌着膝盖和筋骨。裤腿擦过碎屑的声音压到几乎没有,只有极细的矿粉洒落脚背,痒而涩。
营房背面窗户正对矿道入口,窗框上的油漆早已剥落。外面堆着半人高的废木料——松木和栎木混堆,松木一端炭化,栎木树皮脱落处积了灰。
叶尘蹲在废木料后调整呼吸。右臂骨折处在移动中被扯了一下,断骨截面互相摩擦的触感从肘部传到肩膀。那是一种钝而持续的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缓慢捅进关节缝隙。
他用左手扶住右肘关节,指尖摸到皮肤下面粗糙而锋利的骨性凸起——那是错位愈合形成的假关节。他把前臂固定在大腿外侧,靠上半身的重心压住右臂。
窗户是三块柳木板拼成,板缝间的油纸发黄变脆,左下角破了个指甲大的洞——能见室内一角。凑近窗缝望进去,缝隙不到半指宽,视野是一条竖直细线。
室内光线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墙角油灯。灯芯被剪得很短,火焰高不到一指,焰尖在微弱气流里往左偏了一下。
叶青山躺着。上身没穿衣服——胸口缠的布条从锁骨裹到腹部,布条上渗出的血干成了暗褐色,边缘发硬翘起。腹部右侧皮肤是锅底灰的颜色,灰中泛青。
外创被人简单处理过:创面用烧过的草木灰压着,灰下面是发黑的凝血层。创口边缘皮肤外翻,表面结了薄痂,薄痂下面能看见浅黄的渗出液。没化脓——还能拖。
颧骨凹陷太明显——几天没有进食,也没有喂水。嘴微张,嘴唇上的裂口结了薄痂,呼吸很浅。间隔约四息一次。活着。但昏迷。
叶尘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室内没有反应。叶青山眼皮没动。
他把左手按在窗板上探星力——木闩是普通的柳木横插,没附加任何阵纹。暗星力的高阶控制他一直不熟练,但微幅震动不需要精准。
他调起暗星种子底层的脉动。一缕暗星力压成极细一线,从指尖渗出,沿窗板木纹传导到闩销位置。暗星力在木纤维间渗透,像水沿晒干的河床往下渗。
暗星力触及铁质闩销时,在金属表面形成极薄的吸附膜。膜内产生微微震颤。震颤极微——只让闩销在槽道里平行滑动了半寸。
吧嗒一声轻响。闩销脱离卡槽。窗板往外推开了两指宽。再推——三指宽。他侧身穿过。
落地声音很轻——矿工住处的泥地没铺石板,脚掌踩上去只有土灰被压实的微响。他走到叶青山旁边蹲下。油灯在左手边一臂距离,灯焰在两人间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伸手探额头——皮肤比正常凉了约半分,触上去凉腻滑润,像摸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石头。星脉燃烧后的发热期已过,体内生机开始收缩防线。
往下走比发烧更糟——身体放弃了抵抗。
叶尘从袖口取出裹了三层布条的星灵草。布条上还有暗河水浸过的潮湿。解开——根茎完整,主根粗如小指,须根密布,须根尖端挂着淡金色的细毛。
叶片三片莲座状排列,边缘轻微脱水卷曲,卷曲处形成极细纵向皱褶。根部药力无损。他轻轻把星灵草塞进叶青山右掌——手指撑开掌心,药草根茎贴着掌纹放平。
叶青山的手没有反应——肌张力完全消失,指节握力为零。但星灵草夹在指间不会掉——根茎被手指弯回的弧线卡住了,卡得很紧。
他在叶青山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
脚步声来了。是从矿道方向往营房走来的——木底鞋踩在碎矿渣上的嘎吱声。节奏不快,每步间隔约一息半。
叶尘往窗外看去——木底鞋,长衫下摆拖地,右手端着一盏铜油灯。灯焰比营房里的高半指,焰色偏橙。走到门前停下。伸手推门。门轴是干木头摩擦干木头,像有人用指甲在干牛皮上划了一道。
柳德荣往里跨了一步,铜油灯举到胸口,光打在脸上照出很深的法令纹。他扫了一眼室内——目光在叶青山身上停了约三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目光移开了。没发现星灵草——星灵草在右手掌里,铜油灯的光被手臂挡住了,手掌正好在阴影中。
叶尘从窗户翻出。手指从窗缝伸进去勾回闩销。窗板合上,油纸覆盖的缝隙重新暗下来。他贴着墙根绕到废木料后蹲下。
屋里柳德荣停了约五息——站在门内没动。叶尘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带着老迈气道特有的哨音。
然后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往矿道方向回去。没有关门——不是忘了关,是他认为关不关都一样。柳家矿场外围营房只关了一个废人。废人没有价值,不值得偷,也不值得救。
叶尘蹲到天完全黑下去。营房油灯灭了——不是柳德荣灭的,是油烧干了。最后一点灯焰缩成极小的蓝白光点,闪烁三下,灭了。
星灵草在叶青山手里,但需要被炼化——不是握着就能发挥药力。星力药草的药力锁在根叶组织里,需外来星力才能激活。
柳千鹤留了一口气不是为了炼药——是为了做筹码。活人可以逼叶尘现身,尸体不能。叶尘不能等到天亮。他站起来。右臂移开的一瞬,断骨错动,痛感从肘部炸开,指尖痉挛。
他咬住下唇,把闷哼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