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一瞬间,冷水像被一锤砸进胸腔。肺自行收缩,他把吸进来的半口气强行压在肺里。水温比预估更低——接近冰点。地下暗河的水来自雪山融水渗透,在岩层里走了几十里之后失去所有日照积存的热息。枯木的浮力勉强托住上半身。
左手抓着浮木,右手绑在胸前。双腿夹紧浮木末端。
最初一段是全封闭管道——头顶没有空气间隙,水灌满整个岩腔。屏息。完全黑暗。荧光苔藓的微弱蓝光在入水后彻底消失,只剩下绝对黑暗和水流压迫。
石壁上突出的岩角擦过肩膀和膝盖,每擦一次都在暗星感知中形成一道疼痛波形——他靠这道波形判断前面是否有障碍物。
二十息。肺里的气消耗过半。能感到气管末端的肺泡在收缩——二氧化碳浓度升高,触发了身体的本能恐慌。他压制恐慌——挣扎加快耗氧,屏息状态下唯一能做的是放松身体让水推着走。二十五息——头顶出现空隙。水面和岩顶之间出现约一掌宽的空气层。
他把嘴贴上去吸了半口气——水混着空气,呛了。水里混着矿物粉尘,呛进肺里像吸了磨碎的石头。但半口气够了。
管道变宽。头顶空间从一掌宽变成三掌宽,再变成能探出整个头。溶洞顶的荧光苔藓在这里也出现了——蓝绿色的微光映在水面上像碎掉的星空倒影。他认出了这个方向——崖底水系。崖底的暗河也覆盖着同样的苔藓。方向没错。
但体温在持续流失。手指已经不太能控制方向——左手指尖的触觉消失了,只能靠手臂的力量保持浮木不翻。大腿前侧肌肉开始不自主颤抖,颤抖频率越来越快。失温的早期迹象。再漂一刻钟,颤抖会停止——不是回暖,是肌肉能量耗尽之后的力竭。
力竭之后就是意识模糊。意识模糊意味着松手——松手就是溺亡。
他在黑暗中试了两次暗星感知。第一次——感知范围不足三尺,什么都探不到。第二次——他引导残存的感知指向水流方向。感知回来了不到五尺。能看到前方约四尺处水流从左侧涌入——岔流交汇点。交汇点之后水流方向偏东,和崖底方向一致。
暗星感知在极限水温下虽然短暂但救命的这一次确认让他选对了岔口。
他咬住下唇保持清醒。嘴唇已经冻到咬不出痛感——只感到压力,像咬着一块别人的肉。
暗河在前方分成两条岔流:左岔水流较缓但方向偏西,右岔水流急但往东偏。东偏——崖底在东。他选了右岔。选完就知道错了——右岔入口是一道落差约一丈的瀑布。身体失重往下坠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左手抱紧浮木不让它脱手。
落水——水底的石头撞上腰椎。没骨折,但剧痛让他眼前短暂发白。腰椎被撞的位置是命门穴——星修的关窍之一,撞击可能造成经脉暂时淤堵。
漂了约两刻钟——时间仅凭暗星感知的脉律计数推估,每一次搏动约一息半。水流开始变缓。暗河在往一片更开阔的地下空间扩散——地下湖。水面变宽,水深变浅。脚触底——碎石。他松开浮木,用左手和双腿爬出水面。碎石滩。
上岸后第一件事不是喘气——是打开衣襟看星灵草。三层布条裹的根茎基本是干的——布条挡住了水渗透。叶片被水打湿但没有腐烂,暗金色叶脉仍然完整。药经说星灵草根茎入药,叶片含水不影响药力。还剩不到一天。
地下空间顶部有裂缝——三道极细的白色光柱从上方岩层裂缝漏下来,落在水面和碎石滩上。天光。细如发丝的日光穿过岩层缝隙落在地底湖面上,折射出七色微光。说明离地表很近了。也可能是中午,阳光角度刚好直射裂缝。
不管什么时辰——有光就有出口。
在碎石滩上观察四周。地下湖岸线呈不规则的椭圆,最宽处近五十步。湖水清澈见底——底部是白色石灰岩,映衬得湖水呈淡蓝色。他在湖边看到另一个标记——和前一个溶洞里的箭头一样的凿法,一块石头上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前人出地底的路线。
箭头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刻字。叶尘蹲下用手指摸——两个字:。前人特意加了提醒,说明此裂缝往上攀爬时不可急躁。裂缝石壁呈一定角度的内倾——攀到中途容易被卡住,加上单臂攀爬本就不稳,被卡住后体力耗尽便是坠落。
他摸刻字的深度——和箭头一样风化程度,同人同刻。
箭头指向的岩壁上有裂缝——向上的。宽度比来时的崖底裂缝略宽,能容一人攀爬。石壁表面有足够多的凹凸支撑手脚。
左手先上——抠进第一处石缝,右腿踩住凸起。右臂全程不参与。上升约二十尺时遇到前人刻字中提到的问题——裂缝内壁收窄。石壁从两侧往中间收紧,最窄处肩宽刚好卡住。
他停在这个位置,呼出的热气在冰凉石壁上凝成水珠。上方约三尺处有另一个凿出来的踏脚坑——前人在这里凿的,坑深约两指,刚好容纳脚趾前端。他身体往右扭转让左肩绕过收紧处,左手往上够——够了三指。发力,整个人靠三指往上拖了三尺。
左脚踩进踏脚坑——稳了。过了最窄处。
往上爬了约四十尺——裂缝出口。白光刺眼,他眯着眼不让泪流出来,眼眶边缘的睫毛挡住大部分直射光。裂缝出口边缘长着一层地衣——灰白色,干枯脆硬,手指一碰就碎。左手抓住出口岩缘把自己拉上去,肘弯卡在岩缘上借力翻出。
外面。青云山脉更深处。
天刚亮。太阳刚从东边山脊升起,橙红色光洒满山谷。空气冷冽干燥——和崖底的湿冷完全不同。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星力浓度异常高,每次呼吸都能感到经脉在自发吸收星力。浓度达到常规区域的三倍以上。不是采矿区,是星兽区。
只有星兽密集活动的区域才会有这么高的星力浓度。
叶尘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检查伤势——右臂肿胀已扩散到手背,皮肤从青紫往黑色过渡。左肩胛骨被碎石砸过的位置肿起一个硬包。腰椎命门穴位置一片青紫。左眼仍然模糊——石粉还没冲洗干净。
他把头埋进旁边的山溪里洗眼,冰水刺激下左眼视力恢复约七成。
检查星灵草——确认可用。往山下看——根据山脉走势判断,他现在在苍云山脉核心区偏北,距叶家矿洞至少两天山路,且必须穿过星兽区。没有第二条路。
抬头看向群山之间那道细长的天空——接下来的每一里路都有星兽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