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再次睁开眼时,头顶只剩下窄窄一线天光。
第一反应不是痛,是冷。崖底的气温比地面低了至少一个季节,碎石滩上凝结着一层薄霜,他的后背和石面接触的地方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他努力转动脖子——颈椎没断,这是个好消息——看到了身旁的枯枝。
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和自己一样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五天。一个人躺在碎石滩上,时间会失去刻度。饥饿感已经过了两个循环——先是剧痛的空腹收缩,然后平静了一段时间,接着又一轮更剧烈的灼烧。现在胃里只剩下麻木的酸水。没有食物。
暗河的水他试着喝了一口,冰冷刺骨但干净,没有异味。能续命,但续不了多久。
他先动了动右手——能动。再动左手——痛,但骨裂处已经被一层薄而韧的能量膜包裹住,不再移位。两条腿的情况类似,膝盖的肿块消了大半,屈伸时有拉扯感但已无撕裂的刺痛。
肋骨断了两根——他数过了,左胸第四和第五根,呼吸时能感觉到断口在胸腔里轻微摩擦。好在没有刺穿肺叶,否则他现在不会活着。
星徒二重的修为不可能产生这种自愈速度。他闭上眼感知体内经脉——原本三条畅通的星脉内壁附着一层极薄的暗色膜层,正是坠崖后石子释放的那股能量沉积而成的。
它在修复他但修复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催愈肌体,而是在破损的地方用自身填补缺口,像用松脂胶合碎瓷。临时,但有效。断裂的骨面上覆盖着那层暗色物质,像一层骨胶把碎骨固定在原位。
叶尘用手指按压左肋——不痛,但如果用力按,能感觉到骨胶的边界在微微发热,像某种正在运转的活体。
叶尘撑着一根枯枝站起来。碎石滩尽头,崖壁底部裂开一道丈许宽的豁口,暗河从豁口里涌出来。水流不急,呈墨绿色,深不见底。河面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不是水本身的颜色,是水底沉积的某种矿物质在反光。
叶忠的话浮上脑海:矿洞岔道深处有一条暗河,不是地表水,是从山腹极深处渗出来的。老祖当年沿着暗河找东西,来来回回摸了好几年,没摸出名堂。
叶尘折断枯枝当拐杖,踩着河边湿滑的碎石往下游走。崖底的温度比地面低了不止一个季节,呼吸间能看见白雾。两壁高耸入云——不对,是入暗。
头顶的一线天光时断时续,有时候被凸出的岩壁完全遮住,脚下的碎石滩会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河面上的荧光提供方向。他走得很慢,拐杖每落下一次都要确认石面不松动,左肋的骨胶在每一次深喘气时会微微发烫。
暗河在两壁之间蜿蜒了约半个时辰,河面时宽时窄。水下的荧光断断续续地亮着,和石子脉动的脉律并不一致,说明它们之间没有直接的共鸣关系——只是恰好都发光而已。两岸的石壁越来越光滑——不像是水流冲刷的。
水流冲刷的岩石表面会有不规则的凹坑,像蜂巢一样的侵蚀痕迹,这里的石壁平滑得像被打磨过。
他蹲下来摸了摸河岸的石面。是刀削的。有人用星力凝聚的刀刃把两壁削平了,不是开采,是开路。不是一把刀,是很多把——切面的角度不完全一致,有的是垂直劈砍,有的是斜向削切,说明作业的人不止一个。这条暗河不是被人发现的——是被人挖通的。
一群人,花了很多时间,用星力一寸一寸把天然裂隙扩成可供人穿行的通道。
他试着回想父亲说过的矿洞岔道——叶家矿洞最深处的岔道确实通到暗河,但矿工们只在岔道口采过矿,没人深入。老祖当年沿着暗河找东西,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说方向不对。方向不对是什么意思。
如果目标是暗河,暗河本身就在脚下,不存在方向问题。如果目标是暗河通往的某个地点——那老祖是在找一扇门。
叶尘重新站起来,拄着拐杖继续往下游走。胸口的石子温度平稳,和体温一样。但它每隔一阵会跳一下——不是肉身上的颤动,是能量层面的一次极微弱的脉动,像潮汐。他走了一段之后注意到一个规律:脉动的频率在加快。
离某个东西越近,它跳得越频繁。不是危险的预警——坠崖前石子发热是预警,现在不是热,是跳。像心跳。像某种东西在隔着石壁呼唤它。
他加快了脚步。拐杖磕在石面上笃笃作响,在空旷的河道里反弹成重叠的回声。暗河在脚下沉默地流淌着,荧光从水底照上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刀削过的石壁上——一个拄着拐杖的、摇摇晃晃的黑色轮廓。他不知道这条河道尽头是什么。
但他知道石子知道。它跳得越来越急了,像分别已久的游子在离家只剩最后一程时不由自主加快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