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在第三日傍晚降落在云中城东侧的飞行平台上。
叶尘走下星舟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城墙上新挂的旗帜。上一次东荒大比时挂的是各世家和各宗门的旗帜,颜色混杂,大小不一。这次不同。城墙垛口从东到西挂着至少四十面夏侯家的深红旗帜,每面旗帜的尺寸都是其余世家旗帜的两倍,在晚风中铺展开来像一连串凝固的血痕。
孟师兄领着圣院六人穿过城门时,低声对叶尘说了一句:「上次大比夏侯家只挂了十二面旗。」
旗面数量是东荒大比不成文的实力展示。从十二面翻到四十面,翻了三倍多。这不是装饰,是夏侯霆在告诉所有入城的参赛者:本届大比的规则制定权至少有三成握在夏侯家手里。
驿馆在城西,专供外来参赛者入住。驿馆是一座三层石木混合建筑,外墙用青砖砌成,墙角长着几丛灰绿色的苔藓。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东荒大比外来参赛者驿馆」几个字,木牌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圣院分到了二层东侧的三间房,叶尘与孟师兄同住一间。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并排靠墙,床板是松木的,被褥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一扇朝东的窗户正对着驿馆后院的马厩,马厩里拴着三匹驮马,草料的气息混着马身上的干草味从窗缝里飘进来。
叶尘站在窗前以暗星瞳扫了一遍驿馆周边。
驿馆正门外三十步,一个暗哨。脉律波动x息约零点九息,稳定的星士境七重以上水准,站姿看似随意但重心偏前脚掌,随时可以朝正门方向冲刺。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短袍,混在街边等活的搬运工里,肩上的扁担从未落地。
驿馆后院围墙外四十步,第二个暗哨。脉律波动x息一点一息,比正门的略慢但更沉,土属星力特征,感知范围覆盖整条后院巷子。驿馆西侧茶楼二楼临窗位置,第三个暗哨。脉律波动x息一点三息,波动曲线有规律性的微幅跳动,说明此人一边监控一边在维持某种感知术的运转。驿馆屋顶西北角,第四个暗哨。脉律波动x息零点八息,频率极稳,是四人中修为最高的。
四人的脉律波动x息特征都与夏侯家的追踪术一致。
叶尘把窗帘拉上,对孟师兄说:「驿馆被四面包了。」
孟师兄正在铺床,手没停:「很正常。上次大比夏侯家布了三个暗哨,这次四个。多出来的那个是专门盯你的。」他把枕头拍平,转过身来,「你的对战名单在星舟上就公布了,齐家齐峥。齐峥的父亲齐远山是夏侯霆的表姐夫。抽签抽出来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是在陈述事实。
当晚,赛事方在云中城中央的聚星辰殿举行抽签确认与赛规宣读。八十六名参赛者按世家、宗门、散修分三列站好,圣院六人站在宗门列的第二排。叶尘的目光在世家列中扫过,夏侯家的队伍在左手第一列前排,夏侯渊站在队伍中间,身形在玄色战袍下显得比上次见面更瘦削了一些。他身后是三排观礼嘉宾席,暂时空着。
叶尘去签阁确认对阵时,穿过聚星辰殿东侧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雕花木门,门外是通往观礼嘉宾休息区的岔道。门框边缘站着一个穿着深青色观礼礼服的女子。
柳青烟。
她的礼服是夏侯家的制式:深青色底料,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云纹,腰间一条同色暗纹束带。头发比上次在圣院见面时长了一些,绾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她正随夏侯家一行六人从观礼嘉宾休息区往走廊方向移动,身后跟着两名夏侯家的女侍。
叶尘和柳青烟的目光在走廊中交汇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就在这一瞬间,暗星力印记的辅核节点上传来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共鸣。不是波动,不是信号,更像是隔着极厚的水层听到远处有人敲了一下冰面。那声敲击微弱到几乎不可辨,但叶尘的暗星力膜在这一瞬自行收紧了一分,像一只手在被触碰的瞬间本能地握了一下。
共鸣随即被掐断。不是衰减,是被一股外力从另一端直接截断。截断的方式精准而粗暴,像一根针扎进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针尖的吸力全部拉了回去。
柳青烟面色平静地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她跟着夏侯家的队伍继续往前走,步伐从容,袍袖摆动时露出小半截左手手腕。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纹路,宽度大约半指,环绕整个手腕。不是伤痕。纹路的边缘呈规则的几何分布,每隔半寸有一个极细的节点,节点处的皮肤微微下陷。
这是封印术的纹路,而且是外部施加的持续封印,不是一次性的咒印。这种东西需要每隔一段时间由施术者重新注入封印力才能维持效果。叶尘在看清楚纹路走向的那个瞬间,暗星瞳自动标记了所有节点的位置和脉律波动x息频率。十二个节点,每个节点的脉律波动x息频率在零点九息到一点四息之间,整体呈环状封闭结构。
夏侯渊也看到了叶尘。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云中城赛规第二条:赛前对参赛者动手者取消资格并逐出东荒大比。这条规矩不仅约束参赛者,也约束观礼嘉宾。夏侯渊不是怕规矩,他是觉得没必要在这里动手。云中城的擂台上才是他预定的节点。
叶尘走进签阁签了对阵确认书。签阁是一间狭长的石室,墙上挂满了历届大比的对阵签牌,签牌用黄铜铸成,每一块上面刻着对阵双方的名字和比试年份。叶尘在签阁最深处的那面墙上看到了圣院历任参赛者的签牌,其中药阁的签牌只有三块,最近的一块距今已二十三年。
他的对手确认是齐峥,星士境八重,风属。比赛时间:大比首日午后第一场,擂台甲。
离开聚星辰殿回驿馆的路上,云中城的街道上已经挂满了大比的彩旗和灯笼。各世家和宗门临时开设的摊位沿着主街一字排开,卖丹药的、卖兵器的、卖护身符的,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
叶尘穿过人群时,把暗星瞳的感知范围缩到最小,只覆盖周身三尺。他需要节省星力。七层螺旋的脉律波动x息在辅核第三层与第四层节点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余温,那是刚才柳青烟手中印记产生共鸣时留下的痕迹。余温还在,但共鸣通道已经被封印术彻底封死了。
驿馆房间里,孟师兄在桌上铺开一张云中城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八个擂台的位置、观众席的分区、选手休息区的出入口。他用手指点着擂台甲的位置:「擂台甲在聚星辰殿正前方的广场中央,观众席三面环绕,贵宾区在正北方向。从擂台甲往北看,距离大约四十丈。」
叶尘知道孟师兄想说什么。擂台甲和贵宾区的距离是四十丈。暗星力印记在三十丈以内可以穿透大多数封印术的压制。四十丈多了十丈。夏侯霆在安排擂台时很有可能已经把这个距离算进去了。
当夜,叶尘在驿馆床上打坐到子时。辅核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那圈极淡的余温逐渐冷却,最后完全消失。暗星力印记的另一端又回到了绝对的沉寂。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正中,形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明天午后,他会站在这条裂缝所无法触及的擂台上,然后在四十丈外看到她手腕上的青紫色封印纹路。中间隔着一场淘汰赛,八十六个人,夏侯家的四十面旗帜,和一个被压抑到阈值以下的暗星力印记。
驿馆走廊里传来其他参赛者的脚步声和低语。有人在大声讨论明天的对手,有人在背诵赛规条文,有人已经打起了鼾。叶尘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暗星力印记在辅核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的节点上安静地沉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