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脊镇比荒原更安静。两座冰崖挡住了所有气流,零下四十度的低温让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了一把冰针。空气干燥到鼻腔黏膜在三次呼吸后开始刺痛,每一口吸进肺里的冷气都在气管中凝出极小冰碴,咳出来时带着铁锈味。
叶尘在镇子最北端找了间空石屋落脚。石屋主人是失踪的老猎户,屋里只剩一张冻裂的木床和一个生锈铁炉。墙角结着半指厚的霜,风从石缝中挤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这座老屋在冰崖压迫下缓慢地喘息。碎星蟒盘在炉边闭目休养,额头裂纹已结痂,但竖瞳银光只剩全盛时一半。它偶尔睁开眼,用黯淡的竖瞳确认叶尘还在,然后重新合上。这是契约兽对濒危主人的本能监护。兽魂本源的恢复以月为单位计。
叶尘盘膝坐在木床上,灵觉沉入体内。
辅核独立运转已过三天。距离沈渊警告的五天极限还有两天。最深的两条髓道裂纹纹丝不动,主髓道上那条接近一寸的裂口和丹田上方的孔洞,暗星力对它们没有任何修复效果。他用暗星瞳做了完整扫描——最深那条裂纹在过去三天中缓慢扩展,一天增加一丝长、半丝深。按这个速度,十天之后会穿透髓道壁全层,髓道断裂,星力暴走至死。
天亮后叶尘在镇子里以皮货交易为名找老猎户打探消息。
第一个老猎户是缺了三根手指的独臂老人。他用两张雪狼皮换了一张冰熊皮和一个时辰的谈话时间。老人说九渊在正北三百里,冰裂隙群是最大障碍——裂隙绵延五十里,窄处一步可跃,宽处数丈须绕行。裂隙间有冰魈,拳头大小的低阶星兽,专攻脚踝,咬了虽不致命,但十息能冻住整条小腿。
第二个老猎户是耳朵几乎全聋的老妇人,经营冰原地图铺子。她用一颗低品星石换了路线图和护符,并画了九渊入口地形详图。九渊是一道巨大的地缝,入口宽约三十丈。冰极宫探测队确认了至少九层结构。第六层以下无人探明——探测队在第六层就被极寒逼退。老妇人说:“第六层以下的寒气不是普通的冷。星力释放出去,星力本身会被冻住。星王级的星力外放在第六层以下只能撑三十息。”
连星王级星力都能冻住的极寒。叶尘在心中推演:这种寒气冻结的是星力本源,而暗星力被极寒加速——说明暗星力的远古星辰本源与这种极寒能量有更深层的同源反应。
第三个是马爷介绍的霍老猎——整个寒脊镇唯一去过九渊第五层还活着回来的人。霍老猎住在冰崖半山腰的岩洞里。
“你找九渊的寒髓?”霍老猎头也不抬地磨着骨刀。
“是。”
“星士几重?”
“九重。”
霍老猎停下磨刀,抬头看了叶尘一眼。那眼神不是担忧,是见了太多死人之后才有的平静告知。
“二十年前,我随冰极宫探测队进过九渊。十二个人,队长星王一重,活着出来的只有队长和我。十个人全死在第五层——不是星兽杀的,是寒气。第五层有一片冰晶森林,每走一步触发一棵冰树释放寒气,一棵就能冻裂星师境的星力护罩。你星士九重走十步就死了。”
叶尘没有反驳,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他不需要被说服,只是要确认第五层的实际风险。二十年前星王一重带队尚且折损十人,二十年后的冰晶森林只会比当年更加危险。
霍老猎看了他五息。那目光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清楚自己即将走进怎样的死地。“你要找的寒髓在第七层以下。就算找到了,以你目前的修为,有没有能力把它拿出来?”
叶尘取出暗星石。七颗星辰安静旋转,第八颗只有一圈极淡光晕。“暗星力对九渊寒气的反应跟普通星力不同。寒气会加速我的星力运转,第六层以下不是障碍,是加速器。”
霍老猎没有追问暗星力是什么。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不能问的秘密。
“三条建议。”老猎户重新磨刀,每磨一次说一条。骨刀在磨石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冰屑从刀刃两侧飞溅成细密白雾。“第一,冰魈不吃星力攻击,用冰原特产的武器砍。第二,冻土带不能站立超过百息,冻土会把接触物拖入地下。第三——”他抬起头,眼神变得严肃,干裂的嘴唇在说出最后一条前抿了一下,“不要相信冰极宫的人。他们在九渊周边设了至少二十个观测点,不像是在保护九渊,更像在守着深处的什么东西。二十年前那支探测队出发前,冰极宫隐瞒了第五层的风险——我们进去时根本不知道有冰晶森林。”
叶尘一字一句刻在脑中。最后一条他已在老妇人的地图上验证过了。
离开岩洞后他在冰崖北侧找到一处平台,开始测试辅核过滤与内旋力场的切换。首次切换用了近三十息,空窗期内暗星力波动短暂外泄——在九渊附近这是致命漏洞。他用了两个时辰反复试验,压缩到五息后遇到瓶颈:每次切换主核都会震荡,牵引最深裂纹。再压缩,裂纹将达到撕裂临界点。
他停在五息。五息空窗期加六点零息脉律波动,加十六条髓道裂纹和一个脉络网孔洞——这是他目前的极限。星士九重的修为壳子,实际战力却被根基不稳拖到了连星士八重都不如的水平。但他别无选择。
冰崖上起了一阵风。两个冰极宫弟子走向镇口——星师五重和星师六重,比之前放倒的外门弟子高出一大截。叶尘的内旋力场瞬间全力压制,暗星力外泄被压缩到近乎为零。两人径直进了镇中心的冰极宫辖区驿站。
叶尘在平台上多坐了一个时辰,回到石屋后将老妇人的路线图和缴获的冰极宫地图对比。两张图对九渊入口标注吻合,误差不过五里。冰极宫地图上九渊入口周围标注了二十多个冰点——霍老猎说的观测点。
他用炭灰标出一条新路线:从寒脊镇正北出发,绕过冰裂隙群主裂隙带,从冻土带东侧边缘插入,沿废弃冰川古河道靠近九渊入口东侧断裂面。路线比直线多绕四十里,多花一天,但能避开绝大部分观测点。
辅核极限还剩两天。绕路加一天意味着他必须在进入九渊后第二天就重建频率锁——在九渊内部边抗极寒边扛髓道震荡。风险极高,但没有其他选择。
天黑后他整好行李。沈渊竹简和暗星石贴胸绑好。冰熊骨刀挂在腰带左侧,替换那把刃口翻卷的铁剑。狼皮袄外裹了一层冰熊皮,能撑住零下六十度半天不冻僵。碎星蟒被旧鹿皮袄包好,在皮革袋中温养。
他推开石屋的门。
北原的夜晚没有月亮,但冰原反射的星光照得天地一片灰白。叶尘拉上兜帽,沿冰崖脚下的冰道朝正北走去。寒脊镇在背后慢慢缩小成灰色剪影。前方冰原沉默而巨大,像没有尽头的白色沙漠。九渊就在这片冰原的最深处。
髓道最深那条裂纹还剩不到六天的倒计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完这三百里再活着回来。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