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退出了大堂。
夜风灌进长廊。
黑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檐下,抬头看了眼北边,唇边压着一点凉意。
“丁逸。”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与夜风一般,
“这盘棋,才刚开局。”
大堂里,还在推杯换盏。
袁绍笑得脸都发红,吕布喝得痛快,几名冀州重臣围着赔笑,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角落里的鼓乐声一下一下敲着。
黑衣人却没回头。
这种热闹,跟他没关系。
在他眼中,这一群人把自己当执棋手,实际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有人拿自己当猛虎。
有人拿自己当宗主。
还有人喝两口酒,就以为天下真要装进袖子里了。
挺有意思。
他沿着回廊往后走,身后脚步声很快追了上来。
一个灰衣人低头拱手。
“先生。”
黑衣人没停。
“说。”
“幽州那边,最新探报到了。”
“讲。”
“丁逸已下令整军,准备扩兵。渔阳和代郡两处粮仓都在加紧囤粮,另外……他把查探方向改了,不再死盯颍川旧线,开始查袁公帐中新来的幕僚。”
黑衣人脚步顿了一下。
但很快便又接着往前走去。
“倒是学聪明了。”
灰衣人低着头,不敢接话。
黑衣人走进一处偏院,院中没有灯,只有窗纸后透出一点昏黄。
他推门而入。
屋内只摆着一张桌,一张榻,还有一幅冀州舆图。
灰衣人跟在身后,观察了一圈,这才关门而入。
“继续说。”
“丁逸这次动作很大。他已经开始接触乌桓各部,像是要把乌桓骑兵拉进他的军阵。还有,赵云和张辽都被重新调动了。张辽要去北边收骑兵,赵云那边要兼顾招兵和练重甲。”
黑衣人听完灰衣人的汇报,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讶。
他微微一笑,继续道:
“衔接得倒快。”
“先生是说……”
“他前脚刚吃完亏,后脚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果然啊,有郭嘉和贾诩在,丁逸再气,也不至于气糊涂。”
灰衣人小心问道:
“那我们要不要趁着他新军未成,先下手?”
黑衣人转过身,淡淡看了他一眼。
灰衣人后背却一下绷紧了。
“你也学袁绍,喝了几口酒就上头了?”
灰衣人闻言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属下失言。”
黑衣人走到舆图前,伸手按住幽州和并州交界那一块地方。
“现在打他,未必不能打。”
“可打赢一场,意义并不大。”
“我要的,从来不是逼退他一次,也不是让他丢几千兵。”
他抬手,在冀州北面轻轻划了一道。
“我要他自己把骨头一根根拧紧。”
“把粮囤起来,把兵练起来,把乌桓人捆上战车,把张辽赵云重新磨成刀。”
“等他以为自己又行了,再一把折断。”
屋里安静得只剩烛花爆开的细响。
灰衣人头压得更低。
他不太懂。
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还是少问最好。
黑衣人却像是心情不错,难得多说了两句:
“人最痛的时候,不是挨打那一下。”
“是爬起来之后,觉得自己能还手,结果又被人摁回泥里。”
“丁逸这种人,得让他先看到希望。”
灰衣人喉头动了动:
“先生高明。”
黑衣人没有回应灰衣人的奉承之语言。
他把目光移到邺城之处。
今夜的邺城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为吕布的到来感到高兴。
尤其是袁绍。
这位冀州之主最近总算喘过一口气,得了吕布,像是白捡了一张底牌,连走路都比前些天有底气。
只是可惜。
牌是好牌,但这人却是不太行。
黑衣人手指在邺城旁边点了点。
“袁绍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灰衣人连忙回禀:
“袁公已答应拨三千兵给吕布整编旧部,还把邺城西营暂时划给了吕布驻扎。颜良和文丑心里不太痛快,但表面都没说什么。倒是审配和沮授,对吕布都有提防。”
“吕布本人?”
“他这几日到处挑人,专挑能骑马敢拼命的。还把曹性魏续宋宪那批旧将重新拢了起来。看样子,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打算反攻曹操。”
黑衣人点了点头。
吕布这人,坏毛病一堆。
但带骑兵确实有本事。
真把自己的骑兵队伍拉起来了,对涟山军就是个不小的麻烦。
尤其是丁逸刚准备整合乌桓骑兵。
两边以后撞上,场面一定很好看。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弧度深了点。
显然很是期待。
灰衣人见黑衣人面露喜色,又道:
“还有一事。袁公这几天一直在试探先生的想法,想问接下来是先打幽州,还是先稳一稳,把吕布消化掉。”
黑衣人嗤笑了一声,反问道:
“他也配稳?”
灰衣人不敢说话。
黑衣人转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他喝了一口,道:
“告诉他,别急着动。”
“幽州现在可不好碰。主动出击,必然亏损极大。”
“让他把吕布留在邺城,好吃好喝供着,再把兵甲战马粮草一样样给足。颜良文丑那边,也别压得太过,让他们自己去斗。”
灰衣人一愣。
“让他们斗?”
“不斗,怎么显得我重要。”
黑衣人放下茶盏,手指点着桌面。
“袁绍帐中那群人,谁服吕布?”
“没几个。”
“吕布又服谁?”
“……也没几个。”
“这不就成了。”
他笑了笑,解释道:
“袁绍喜欢平衡。吕布喜欢吃独食。颜良文丑又都不是泥捏的。把这些人放进一个锅里,不翻才怪。”
“等锅里开始冒泡,我再添火。”
灰衣人听得头皮一麻。
这路数,真有点损。
但损归损,却十分好用。
他连忙应下。
“属下记住了。”
黑衣人嗯了一声,随手把一枚竹签钉在舆图上的徐州位置。
“南边呢?”
“曹操还在盯着徐州。刘备那边硬撑着没垮,打得很凶。”
“刘备还真扛住了?”
这回,黑衣人眼里终于多了一丝波动。
像是听见了什么稍微像样的消息。
“是。”
“有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敲着扶手。
“看来曹操一时半会抽不开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