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京州西郊。
高育良的车上了一截缓坡,拐进一条不算宽的柏油路。
路两旁是落了叶子的梧桐,枝杈伸向灰白的天,疏朗而安静。
祁同伟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这条路他认得。
上一世他来过,累的满头大汗,还被沙瑞金放到常委会上去嘲笑。
车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下来。
门是老式的,漆面有些斑驳,两侧的红砖墙头上爬着枯藤。
院子里是一栋两层的养老院小楼,灰瓦白墙,收拾得干净但并不阔气。
院里种着几棵果树,冬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间挂着一只没摘净的干柿子,在风里轻轻晃。
高育良按了门铃。开门的是王馥真。
“育良来了。”
王馥真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高育良身后的祁同伟时,她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续上了,“同伟也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祁同伟微微欠身:“王阿姨。”
他换了鞋进门,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房子不大,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家具是八十年代的样式,组合柜上摆着几盆君子兰,墙上挂着陈岩石当年的军装照和几张黑白老照片。
客厅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取暖器,红色的电热丝在防护网后面微微发亮。
空气里有炖汤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陈岩石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腰背挺直,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汉东日报》。
他看见高育良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握手,动作利索,不像一个已经退休多年的老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祁同伟身上。
“陈老。”祁同伟上前一步,姿态端正,语气恭敬。
“嗯。”陈岩石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坐吧。”
那个“嗯”不冷不热,刚好够礼数。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来,心里很清楚——陈岩石对他的态度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不是敌意,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刻意的疏离。
像一个老中医隔着玻璃看一味药材,药材本身没问题,但老中医知道这味药性烈,用不好会出大事。
王馥真端了茶上来,招呼得比陈岩石热情得多。
她把茶杯放在祁同伟面前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陈海呢?”高育良端起茶杯,随口问道。
“楼上收拾东西呢。”
王馥真从厨房探出头来,“阳阳也回来了,在楼上。她回来准备把户口迁到北京去。”
祁同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杯子里茶水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陈岩石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身体靠在藤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问:“小祁工作还好吧。新闻我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茶几上的报纸,没有看祁同伟。
报纸头版上是汉荆涪专案结案的报道,标题是“公安部通报表扬汉东省厅:八年连环持枪抢劫杀人案告破”。
祁同伟的照片就印在标题下面,是省厅宣传处提供的标准照——深色警服,肩章上的麦穗在黑白印刷的报纸上依然泛着冷光。
“案子办得利索。”
陈岩石又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工作。
他没有说“做得好”,也没有说“给汉东争了光”。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不得不承认,但不愿意过多评价的事实。
“谢谢陈老。”
祁同伟说,端着茶杯的手很稳。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钟。
高育良拿起茶杯喝茶,目光在陈岩石和祁同伟之间过了一遍,没有打圆场。
他知道这种沉默不需要打圆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海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见祁同伟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只有祁同伟注意到了。
“高老师,同伟哥。”
陈海走过来,语气和当年在汉东大学叫他“哥”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声音更沉了,带着年近中年男人特有的稳重,“你们聊,我去帮我妈包饺子。”
他说完就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了片刻,没说什么。
祁同伟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上一世,陈海没有机会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他。
上一世,陈海躺在一张病床上,半边身子插着管子,喉咙里插着呼吸机,眼珠子偶尔动一下,不知道是认出了谁还是没有。
他姐姐陈阳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他听不见。
而这一切,不是因为车祸。
是因为他祁同伟。
是他亲手把这个叫他“哥”的人送上了那条路。
祁同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的眼睛。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王馥真在跟陈海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
陈海回了几句,语气平和,像是在安抚母亲。
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比陈海的轻。
陈阳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表格和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外套,头发挽在脑后,眉眼间那种沉静而坦荡的气质,二十多年来从未变过。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