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何霁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余静和何依依在一旁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余静嘴角那个温和的笑终于撑不住地拉了下来。
她本来还盘算着劝一劝黎夏,话说得软和些,或许何泊远他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他们今晚也能借着在这院里歇一晚,这大晚上的,镇上那么远又没有牛车,他们能住哪?
就连外面那个破柴房都没他们的份。
余静现在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为了赶这一天时间非要下来,现在倒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黎夏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刨进嘴里,筷子搁在碗边上。
眼皮微抬,目光直直盯着三人,像是在看三件没什么用的旧家具。
“走吧走吧。”
黎二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毛,他太熟悉黎夏这个表情了,生怕这人下一秒拳头就砸过去了。
何霁林脸色白了白,拉住还想要再说话的余静和何依依,声音又低又涩:“走啦。”
这黎夏现在是完全六亲不认的。
万一她又发起疯来,连着他们三个一起揍,那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三个人灰溜溜一脸不情愿地往外走,黎二志跟在后面。
黎夏冷哼一声,站起来抬脚就回了屋。
啪嗒一声,东屋的门关上了。
何霁林三个下意识回头去看,只看见空荡荡的堂屋和一脸警惕正盯着他们的黎二志。
三个人只觉得胸口都堵了一把闷气。
几分钟之后,黎家院墙外头,何霁林一家三口依墙而坐。
这院墙是土夯的,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烫,到了晚上倒是温温的,只是夜风一吹,那股凉意还是顺着背脊往上爬。
三个人并排坐在墙根底下,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田埂上偶尔传来几声蛐蛐叫。
余静现在的心情可谓是跌落到谷底,她把裙摆上的泥印子拍了又拍,声音里压着一股忍了又忍的火气:“你们家这都是些什么人?
我以后再也不会下来了。”
什么事嘛,好心好意去看何泊远,被他们从柴房里赶出来。
想着去劝劝黎夏吧,又被黎夏赶出来。
现在跟个流浪汉一样缩在这里过夜,她心口实在烧得慌。
“啧。”
余静话音刚一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不屑的轻嘲。
余静一懵,抬眼看去,就见黎二志还没走呢。
他靠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双手抱胸,嘴角往下撇着。
余静皱了皱眉,刚想开口。
就听见黎二志吊儿郎当地说:“黎夏只让我把你们赶出来,你们就烧高香吧。
要是她亲自来,你们就准备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吧!”
他说完还拿手指头在脖子上比了个划拉的动作。
三个人脸色一瞬间就黑了,不过天黑也看不清。
黎二志才不管他们,冷嘲一声,甩头就走。
他正准备回屋睡觉呢,明天又要起来上工。
一只脚刚迈进院子,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整个背都弓了一下,往东屋那边瞄了一眼,见黎夏那屋门关得紧紧的,才缩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黎老太和黎宝正蹲在那丛半人高的杂草后头缩头缩脑地翻着什么东西,地上的枯草被他们扒拉得乱糟糟的。
“干嘛?”黎二志突然出声。
黎老太猛地后退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反应过来之后立马啪一巴掌拍在黎二志背上,“个死小子,吓死老娘了!”
“你们在干嘛呀?”
黎二志捂着背,龇牙咧嘴地压低嗓子。
“你不知道?”
黎老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黎宝蹲在旁边头也没抬,两只手还在草丛里翻:“二叔,那三个人被赶出来了。
我们来找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要是有上次那种麦乳精就好了,那东西干吃可香了。”
黎二志顿时眼睛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他赶紧蹲下去,压着嗓子说:“走走走,快找快找,这边这边。”
月光稀薄。
那头柴房里,何贝贝和何子谦把外面那几个人翻找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何贝贝胸口不住地起伏了两下,又想到刚才何霁林箱子里掉出来的那些东西,饼干、桃酥、麦乳精、新衣服,本来都该是给他们的,现在全没了。
她对何泊远的埋怨又往上涌了一截,忍不住开口,“爸,你干嘛把那些东西都丢出去?
我们现在这种情况,连衣服都没有多余的,现在好了,大伯他们这次来什么都没带下来。”
“贝贝。”
张茉皱了皱眉,看着那边缩在墙角神色涣散的丈夫,又听到女儿指责的话,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怎么和你爸说话的呢?”
“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何贝贝现在心里烦得厉害。
她不知道何霁林到底有没有贪他们家的东西,但那些饼干衣服是实实在在的,就算只留下几件换洗衣裳也好。
她现在头发油得都快打结了,拿手一摸滑腻腻的,感觉苍蝇都能在上面站住脚。
身上这件旧衣服穿了不知道多少天,汗味馊味混在一起,她自己闻着都想吐。
每天清汤寡水,碴子粥配咸菜,肚子里半点油水都没有。
她真的受不了了。
而且爸为什么那么沉不住气?
上次为什么要告诉大伯?
他们自己偷偷想办法不行吗?
这种事怎么能告诉外人,她越想越气,对何泊远的埋怨又往上涨了几分。
旁边的何子谦越听越觉得有道理,附和道:“是啊,爸,这下好了,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黎宝待会儿要是再捡个东西上来,当着我们的面吃,我能气死。”
他说着就准备起身也跟着出去找,万一还能翻到点什么。
张茉赶忙走上前一把拽住何子谦的袖子,“这怎么能怪你爸呢?
好好给我坐着!”
这边,靠在土墙上的何泊远,视线慢慢聚焦了。
他微微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移到何贝贝和何子谦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两人都不自在地把目光移开了。
然后他死命地攥紧了手,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好啊,好啊!”
何泊远猛地坐直了身子,“你们两个要是敢出去,要是敢去求何霁林一句,以后就别叫我爸!”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珠子红得快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