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乱作一团。
张茉扑过去拦住何泊远还在发抖的胳膊,何子谦和何贝贝一人拽着他一边衣角。
何依依则扶着何霁林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何泊远一个愤怒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何泊远见他们还不滚,弯腰抄起地上一块腕口粗的木柴,抬手就朝他们砸过去。
何霁林吓了一跳,余静尖叫一声拽着他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
啪嗒一声,木柴砸在墙上,弹起来又落在地上,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地上铺着的松针被砸得四处飞散。
“泊远!
你冷静点!”
余静一边往后退,一边拿手护着何霁林。
何泊远此时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嗓子已经彻底嘶哑,嘴里还在含混地吼着什么,蹲下去又要找东西。
张茉赶忙让何子谦和何贝贝上去拦住,又转过身看向何霁林他们。
她脸上刚才那股喜色已经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扑扑的疲惫和说不出口的难堪。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大哥,嫂子,你们先走吧,先离开吧。
等泊远冷静一点再说,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余静面色难看,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何霁林的胳膊拽得更紧了些。
何霁林被何依依扶着,看着自己弟弟被何子谦和何贝贝两个人架着还在拼命挣扎的样子,心里难受得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眼眶又红了一圈。
最后一家三口灰溜溜地退出了柴房。
外面,今日的天气一如既往的好。
现在的阳光没有前段日子那么毒辣,白晃晃地铺在土路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晒干了的稻秆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热烘烘的气味。
可余静只觉得这股热风直往心口上扑,烦得她火气一阵一阵往上顶。
一出来,她的脸腾地就拉下来了,“你二弟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也太不讲道理了。
我们大老远跑下来,一句好话没有,又是推人又是砸东西,还把我们当贼了!”
何霁林摇了摇头,声音又沉又涩:“也别怪他。
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我二弟。”
“那现在该怎么办?”
何依依脸色同样不好,她走过去,蹲下把刚才被何泊远摔出来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捡。
饼干碎了半包,新衣服上沾满了土。
余静胸口不住地起伏,看着何依依手里那包碎饼干,又看了看柴房那边,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然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镇上不是有招待所吗,先去住一宿。”
“那泊远他们,”
何霁林发愁地看着柴房的方向。
“现在泊远他们这么激动,我们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还不如等明天再来。
明天他气消了,再坐下来好好说。”
余静拉了拉何霁林的袖子,又看了何依依一眼。
何霁林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临走之前,何霁林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眼柴房的方向,最后摇了摇头。
收回目光的时候,却意外扫过院子,他怔了一下。
余静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过头来,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似乎想到什么:“怎么了?”
“里面住的是泊远那亲生女儿,黎夏。”
余静嘴唇翕动了两下:“那咱要不要去看看?”
余静觉得这丫头可怜归可怜,做事也真够绝的。自己住得好,把亲生爹妈、养爹妈全部都赶去睡柴房,也确实够不孝的。不过泊远他们,算了,他一个外人,懒得说了。
何霁林没有开口,何依依听罢,倒是往前迈了半步,好奇地往那边多看了两眼。
“是啊,爸。说到底,我还没有见过我这个亲堂妹呢。”
何霁林叹了口气,想到那天被黎夏打的样子,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被人打过。
“算了算了,我现在也没什么心情,等以后再说吧。”
何霁林把视线收回来,声音闷闷的。
他的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无精打采的迈开步子往村口走去。
母女两个又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跟了上去。
而黎夏早在何泊远扔东西的时候就已经回了屋。
她坐回床沿上。
刘虎子他们还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开口问,要不要去田里那边看看坏分子的热闹。
黎夏:“不去,热。”
几个孩子也不觉得扫兴,就在屋子里说着家长里短。
与之相隔不远的那间柴房里,何泊远正一脸崩溃地瘫坐在地上。
刚才砸东西时那股疯劲已经泄干净了,只剩下一副被抽空了力气的空壳,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嘴半张着,呼吸又浅又急。
张茉他们守在两边,三个人到现在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那番话。
那些东西没了。
什么都没了。
“爸,你什么时候把这事告诉大伯的?”
何子谦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愣。
可下一秒,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难道上次大伯过来,你就和他说了这件事?”
何贝贝也反应过来了。
本来她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念想,她爸说过只要那些东西还在,哪怕没人来救他们,总有别的法子。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何贝贝呜咽出声,嗓音发抖:“爸,那些东西你到底藏在哪里?
你确定说的是这个地方吗?
会不会搞错了?
你再想想,再仔细想想!”
她抓着何泊远的袖口,指甲隔着那层破布掐进他的手腕上,掐得他皮肉都陷下去了。
何泊远什么都没说。
他颓废地、绝望地靠在土墙上,眼神涣散,一动不动。
他想起梦里那枚田黄石印章,想起他做过的那几个梦。
他以为梦里那些都是真的,他还有家底,他还能翻盘。
他以为老天给他这些梦,是在告诉他这辈子还有救。
他把眼泪憋了这么多天,把委屈往肚子里咽了这么多天,靠着“家底还在”这四个字撑了这么久。
结果到头来,都没了。
张茉看到他这样,眼眶里涌上泪来,她伸手去摸他的头发,“你们两个别说了。
泊远,你别多想,也许大哥他们根本就没有找对地方。
我们总有办法的。”
她轻轻拍着何泊远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他佝偻的脊背,嘴上还在安慰着,心口却难受得跟被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剜着似的。
四周很安静,只剩下柴房里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和张茉越来越低的安慰声。
何泊远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嘴唇嗫嚅,“没了……都没了……”
“泊远,你千万要想开点啊。”
张茉把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声音哽了一下又逼着自己继续往下说,“你还有我们,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管遇到什么都会熬过去的。
熬过去就好了。”
何泊远心口那根紧绷的弦仿佛忽然之间就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滚过他干裂的嘴角,滴在张茉的手背上。
他抓着张茉的袖子,像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小茉,小茉,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有今天?
我们一家四口本来可以开开心心送贝贝去军区,和萧家联姻,现在却落成这副样子……小茉,小茉……”
他越说越碎,说到最后已经不成句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一声接一声的呢喃。
张茉把他抱在怀里,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她已经不再白嫩的脸颊往下淌。
她看着墙角堆着的那几床烂得露出棉絮的破被,看着何子谦蹲在旁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样子,看着何贝贝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
是啊,到底为什么呢。
老天怎么这么不公平。
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