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房梁悬在头顶,耳边的脆响似乎还在。
张茉猛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手指攥紧了身上的破棉絮,直到那股酸臭的霉味钻进鼻腔,心跳才渐渐平复。
她又梦到黎夏了。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柴房里横七竖八的人影,何贝贝蜷在角落,何子谦歪在干草堆上,黎家几个挤作一团。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方岚身上。
方岚的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就着天边的一点微光,能看到她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层。
那床破棉絮搭在她腿上,棉絮下另一条腿的弧度明显异常,歪歪扭扭地搁在干草上。
张茉静静地看着她,梦里的方岚还是个泼辣壮实的妇人,揪着黎夏就打。
和眼前这个病恹恹蜷在破棉絮里的女人,几乎判若两人,又在眉眼之间慢慢重合。
她攥紧了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也是,哪个乡下丫头不是这样过来的。
张茉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一阵。
她翻了个身,把破棉絮往肩膀上拽了拽,闭上眼重新睡了过去。
知青点,早上。
待会儿吃完饭就要往地头去。
稻子收完了,现在开始脱稻粒,脱了之后再晒,晒干交公粮,接着分粮翻地,又是新一轮的农活。
萧澈已已经吃完了,正站在外面等着江唯再一道走。
就在这时,魏昂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魏昂今天的脸彻底肿起来了,比昨天还大了一圈,青紫色从颧骨一路漫到下巴,看着比昨天挨揍的时候还要狼狈几分。
魏昂走过来,每走一步都觉得胸口闷得慌:“要不我还是回屋歇一天吧。
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你当昨天丢的人小?”
萧澈抬眼看他,“既然这样,以后干脆蒙着面出门算了。”
魏昂一噎,也揪着院子里的一个空板凳坐了下来。
“后面打算怎么办。”萧澈问。
昨天回来吃了饭就上工了,魏昂在宿舍躺着,等他们下工回来人已经睡了,没来得及细问。
“什么怎么办?”
魏昂一脸莫名其妙。
“你和刘春花。”
江唯走出来,好奇地问,“她肯定会再来找你的。
话说,要是她真离了婚,你会娶她吗?”
“我为什么要娶她?”
魏昂几乎脱口而出:“不过是玩玩而已。”
萧澈微微侧过头。
他看着魏昂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神色冷了下来。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如果以后再有这种事,我不会帮你说一句话。”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也许我还会帮着对面的人,让他们把你送去公社。
到时候是坐牢还是下农场改造,你自己担着。”
萧澈说完,也没看魏昂的脸色,站起来,往外走。
魏昂看着萧澈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抿了抿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江唯见萧澈离开,也准备跟上,忽然他脚步一顿,转过头来。
“萧澈可没说错。
你看看你昨天多丢人,连累我们整个知青点跟着背锅,你也差不多得了。”
说完,迈开步子跟上了前面的萧澈。
原地只剩下魏昂一个人坐在那儿。
顿了片刻,他还是起身,刚准备跟上去,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转头就看到那边路尽头正站着看他的刘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