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夏躺在床上,指尖夹着两张大团结,来回翻了几遍。
这是刚刚萧澈走之前,趁江唯不注意偷偷塞给她的。
票子是新的,还带着硬挺的折痕,对着窗光一晃,水印透得干干净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人真好,定期给她送钱花。
砰砰砰。
门被敲响,“小夏,吃饭了。”
王玉芳捏着嗓子在外面喊。
黎夏翻身坐起来,一把拉开门。
王玉芳还没来得及退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肩膀一抖,咽了咽口水,挤了个笑出来。
黎夏看都没看她,径直往堂屋去了。
桌上饭菜已经摆好了。
今天有肉,王玉芳削了土豆,切成细丝和肉丝一起炒了。
旁边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和一碟拍黄瓜。
黎夏拿起筷子,腮帮子鼓鼓吃了起来。
王玉芳站在旁边,看她吃得认真,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轻手轻脚地退回厨房,和黎秋黎冬一起把柴房那边的饭菜端过去。
何霁林跟着何泊远他们下工回来。
何霁林还不知道怎么办。
转头就见何泊远他们已经随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他怔了怔,也跟着他们坐到旁边。
这一坐下去就感觉不对。
木柴劈得不平整,时高时低。
他一抬头,看见旁边的何泊远和张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然早就习惯了。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挪了好几次也没找到一个能安稳坐住的位置。
顿了顿,还是站了起来:“你们这次来什么东西都没带?
我给你们拿了点衣服过来……”
何子谦听见衣服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大伯,你给我们带了衣服?”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急切,“快拿给我,我从下来之后就没洗过澡,身上都臭了。”
何霁林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身上的衣服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边缘还洇着一圈圈发黄的汗渍。
他心里叹了口气,走去拿箱子。
黎家人也在柴垛子里歇着,见他动作,全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瞅。
何霁林这次倒留了个心眼,拎着箱子拐到柴垛子拐角那边,用身子遮着。
黎老太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句:“遮什么遮,现在住的还是我们家呢。”
何霁林打开箱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占了大半空间。
底下压着几包饼干,油纸包着,还没拆封。
何子谦和何贝贝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
这些东西原来在家里从来没缺过,有时候拆开了吃两口就搁那儿了。
现在连着这么多天喝碴子粥啃窝头,那几包饼干一出来,几个人喉咙都动了一下。
何霁林本来觉得自己的气都叹够了,看到这,又重重叹了口气,把饼干递过去。
何贝贝和何子谦一把抓过来撕开就塞嘴里,饼干渣从嘴角往下掉,连张茉都忍不住拿了一块。
何泊远倒是没什么动作,他所有的希望几乎都破灭了,现在就只剩最后一条路了,可他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
何霁林从怀里偷偷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来,里面卷着一百五十块钱。
他把钱塞到何泊远手里,压低了嗓子反复叮嘱:“偷偷藏着,千万一定要藏好了,最好贴身缝在衣服里。
到要紧的时候才用。”
何霁林来之前没想到他们弄得这么狼狈,现在除了反复叮嘱,也没别的办法了。
何泊远默默接过来,手指攥着那卷钱。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玉芳他们已经端了饭菜过来。
他嗓子哽了哽,把钱揣进怀里:“先吃饭吧。”
黎老太看他们过来,撇了撇嘴,还没张口,黎老头的警告视线已经横了过来。
黎老太脖子一噎,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黎老头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破船还有三斤钉,说不准他们能有什么法子。
他现在已经不指望从何家身上捞什么好处了,只想让这些人赶紧把黎夏解决,他能回到原来的正常日子就行。
饭后,柴垛子里鼾声渐起。
何泊远躺在柴堆上,翻来覆去,眼睛就是闭不上。
他侧头看了看躺在旁边的何霁林,伸手推了推他,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何霁林愣了一下,赶紧起身。
柴垛子里很安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盖过了两个人轻手轻脚离开的动静。
两人沿着柴垛子后面的土路走了一段,才停下。
日头正毒,路边的树叶被晒得打了卷,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稀稀拉拉的阴凉。
“泊远,你有事要和我说?”
“哥,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
一个小时后。
还没到下午上工的时间,何霁林就要走了。
他一步三回头。
张茉他们跟在后面送,看着何霁林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哥怎么才来就走了?
他是不是不管我们了?”
“你闭嘴!”
何泊远打断她,“大哥要是不管我们就不会来。
他一定会管我们的。”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
像是说给张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就在何霁林走的这天晚上,何泊远又做梦了。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书房里,拿着一张报纸在看。
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白瓷茶杯冒着热气,茶香混着书房里旧书和木头家具的气味,暖洋洋地拢着他。
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他拿起桌上的田黄石印章,石头在掌心里温润冰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张茉和何贝贝。
看样子刚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
何贝贝的笑声脆亮,从院子里传上来,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那声音让他觉得很幸福。
他嘴角不自觉地浮上一丝笑意,手撑着桌面正要起身下楼去看看,
砰!
何泊远猛地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柴房里黑漆漆的,旁边张茉被他惊醒,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
他根本没听见。
不对。
那枚印章。
他记得很清楚,搜家那天,他亲眼看见那群半大孩子,把那枚印章搜出来,随手扔在那堆搜出来的东西里。
因为太过用力,印章砸在地上直接磕了个角。
他亲眼看到的。
可他在梦里拿起那枚印章的时候,印章是完整的,棱角圆润,一点磕痕都没有。
他脑子一片空白,指节猛地收紧了一瞬。
忽然,他想起那张报纸。
上面有日期。
字很小。
是……
一九……七零年?
他猛地睁大了眼,拼命攥紧了身下的松针,干枯的松针扎进他掌心里,扎得他生疼。
可现在,是一九六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