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烂的仓库里,何家四口被关在一间房里。
门是从外面闩上的,窗户碎了一块玻璃,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墙角挂着的蛛网一颤一颤。
地上是夯实的土,不知道积了多久的灰,人往上一躺就是一个印子。
四个人跪了将近半天,又被打被踹被砸,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横七竖八地倒在灰地里,喘气都带着闷哼。
何子谦缩在角落里,他今年不过十五,从小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在外头只有别人捧着他巴结他的份。
今天像过街老鼠一样被押在台上,被那么多人指着鼻子骂,被烂鸡蛋砸在脸上,他绷不住了。
黑暗里传来他隐隐约约的呜咽,声音压在嗓子眼里:“爸,怎么办?
我怕。”
张茉和何贝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张茉脸上满是青紫,精致的发型早已扯得混乱不堪。
何贝贝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眼睛又红又肿。
何泊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膝盖疼得如同无数根针在往骨头缝里扎,他下意识伸手想揉,手上一扯,肩膀的伤又嘶嘶拉拉地疼上来。
他吸着冷气压住疼,“你们放心。
咱们家真正的家底都在,藏得好好的,谁也找不着。
再忍两天,就两天。
黎夏这个畜生,我这次不会再让她活。”
他说这话时眼前闪过黎夏的脸,膝盖上的疼一下子烧成了另一种更烈的恨。
何贝贝在黑暗里偏过头,声音哑干:“爸,你派的那些人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黎夏怎么还能找到我们家?
那封信不是让人去拦截了吗?”
她的语气里除了害怕还有一层压不住的埋怨。
何泊远没有马上回答。
黑暗里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也不知道。”
何泊远原来的那丝儒雅全部不见,只剩下恨意和愤怒,“那些没用的东西。
等我出去,我亲自动手。”
张茉把脑袋慢慢靠向何泊远,她嘤嘤地哭出来。
“小茉,贝贝,子谦。”
何泊远挨个叫了一遍他们的名字,“别怕。
这不过是一时的,说不准明天,明天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我们还有一些好友,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这样的。”
“对!”
何子谦忽然抬头,声音一下子拔高,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还有萧家!姐夫是军方的人,他一定能——”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像是刚想起什么,又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剩喘气声在黑暗里发抖。
何家人不知道,他们派出去的那几个人今天下午就站在巷口的暗处,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活动。
刀疤男缩在墙根后面,一只手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光头凑在他旁边,压低嗓门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后怕:“大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没给何家打电话。
这疯娘们也太狠了,何家那么有钱的人家,她怎么弄的,给弄成这样?”
那天被黎夏揍完之后,他们在地上趴到天蒙蒙亮才摸着夜色爬出黎家院子,拖着一身伤挨到镇上,在卫生所躺了两天才缓过劲。
光头本来还提议给何家打电话报个信,刀疤咬着后槽牙想了半天,说先不要。
那疯丫头打人疼得邪门,得再观望观望,万一得罪狠了,顺着路打上门来怎么办。
刀疤最近这几天天天做噩梦,梦里全是方岚满嘴牙被打掉的画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舔舔自己的牙还在不在。
光头他们看着旧戏台上何家人被围殴的惨状,摇了摇头,“可惜要不到尾款了。”
“你他妈还想什么尾款?没准定金都让你退。”
刀疤真的不知道这群死小子脑子里在想的什么?娘胎里光长四肢不长脑子了?
“走,先回去。”
几个人被凶还有些懵,“哥,不看了?”
“看什么,老子疼死了。”
刀疤捂着胸口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另一头,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马主任把下放证明文件一份一份理好,公章盖得端端正正,推到黎夏面前。
“都准备好了,我再派两个工作人员跟着你一路送他们下去。
确定明天走?
不再等一天?”
他抬起眼皮看了黎夏一眼,他是想多等一天,他这边也好跟打招呼的人交代,面子上也过得去。
黎夏把文件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不必。”
“明天下午才有车。
上午你怎么安排?”
马主任理了理眉毛,“你想怎么办?”
黎夏抬起眼:“我带他们再去游一轮。你让大蛋他们跟着。”
马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然后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他明白黎夏的意思,不过事已至此,就干脆闹得越大越好。
黎夏站起来,拿着东西正准备走。
马主任忽然叫住她:“黎夏。”
黎夏侧过头。
马主任的手搭在桌面上,指节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弱,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
就这个人,就一天时间,把何家这样的人家连根拔起,连他都被架上了她的船。
他沉默了片刻:“悠着点,也别把人给弄死了。”
黎夏:“......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