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方歇,广州黄埔港铁路机务段整备车间。
巨大高耸的水泥车间排架下,数十盏大功率高压水银防爆灯将延伸向远方的道道铁轨映照得一片森白。
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重油、高温水蒸气与钢铁摩擦后特有的焦糊味道。
一列刚刚完成特级检修、通体刷着墨绿色油漆的特密外事保障专列静静停靠在中央股道上,车头是一台编号为零三零四的东风型内燃机车。
数十名荷枪实弹的广州军区警卫连战士背靠背封锁了整备车间的所有道口,头戴钢盔,枪膛上刺刀森寒。
二十八岁的余念平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铁路机修工装,齐耳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白皙的面颊上蹭着两道黑黑的机油印子。
她的手中提着一柄纯铜防爆检车手锤,正顺着第三节软卧贵宾车厢的外侧钢梁,寸寸弯腰敲击。
铛!铛!铛!
清脆有力的金属敲击声在空旷的车间内回荡。
跟在身后的突击副队长赵石头同样满身油污,低头看着挂在胸前的苏制机械秒表,压低声音提醒道:
“队长,距离预定挂表发车只剩最后两小时零十五分钟了。整列车八节车厢,从车顶通风道到转向架轴承,机务段老工人和防化兵已经过了三遍细筛子,连一颗松动的螺丝钉都没放过,应该万无一失了吧?”
“越是看似万无一失的地方,越容易藏着毒蛇。”
念平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那双遗传自余则成的清亮眸子里透着鹰隼般的警惕:
“台北沈少将气急败坏启动了b方案,香港蓝机关被截断的五百万美金就是给这趟列车准备的催命符。第三节车厢是专门为后续美方访华先遣组预留的连运贵宾车,特务若想搞破坏,黄埔机务段是他们唯一能近身下手的死穴。”
说着,念平走到车厢底盘中央,整个人顺势单膝跪倒在冰凉潮湿的铁轨碎石枕木上。
这节车厢的底盘下方,悬挂着一只足有两米长、采用双层不锈钢打造的中央加厚保温储水箱。
按照铁道部的运行规程,这只水箱专门用来在专列开行期间,为高级领导和外宾车厢提供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暖气循环热水。
念平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贴到了水箱底部的排污阀门旁。
她缓缓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太行山猎户世代传承的敏锐嗅觉在这一刻调动到了极致。
倒灌的穿堂夜风吹过铁轨。
除了熟悉的柴油与铁锈味之外,一缕极其微弱、却格外刺鼻的酸性焦糊味,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普通的机油气味,而是带有特种化学精炼特征的硫磺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高纯度苦味酸甘油气息!
念平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石头!叫停发车!立刻拉红灯封锁股道!”
赵石头心头猛震,毫不犹豫地掏出红色信号旗猛力挥动,同时厉声大喝:“紧急情况!全员后退!封锁现场!”
刺耳的警报哨声瞬间响彻整备车间。
广州铁路分局老机车调度长老周快步跑来,脸色煞白:“念平同志,怎么了?这水箱是半小时前刚用高压水枪冲洗注水的,水质化验单都在我这儿……”
“水没问题,是水箱夹层里有脏东西!”
念平一把抓过纯铜手电筒,指着水箱侧方一道细如发丝的新焊缝冷声道:
“硫磺和苦味酸的混合气味,带着美军热固密封胶特有的松节油味。水箱内胆被人动过手脚,里面加装了发烟自毁装置!”
老周吓得两腿一软,险些跌坐在铁轨旁。
“工具箱!把工业干冰保温桶和纯铜无火花起子全搬过来!”
念平迅速卸下腰间的五四式手枪与武装带,脱掉外层棉工装,只穿着一件贴身单衣,嘴里叼着纯铜探针,单手撑地,极其敏捷地钻进了逼仄冰冷的列车底盘夹层。
车厢底盘离轨面仅有不到半米高,空间逼仄窒息,锈蚀的铁屑不断顺着领口往里掉落。
念平顺着横梁爬到水箱侧面,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那道伪装成检修补疤的新焊缝赫然暴露在眼前。
她用纯铜探针贴在外壳上,屏息聆听,耳廓贴着铜柄,隐约捕捉到了一阵极微弱的机械发条走针声。
“有延时走针,还有双温差感应!”
念平手腕极其稳定,用纯铜起子小心翼翼地挑开外层的保温岩棉。
岩棉深处,赫然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绿色防潮军用帆布包裹的金属扁盒。而在扁盒正上方,连着一枚火柴盒大小的双金属片热电偶感应探头,探头的传感针死死贴在水箱的热水铜管外壁上!
爬在车底外侧的赵石头倒吸一口凉气:“美制温差延时引信!这种热电偶只要感应到水管水温超过四十度,双金属片受热膨胀弯曲,就会接通内置水银电池的微电流电雷管,瞬间引爆盒里的特种燃烧剂!”
“不仅是燃烧剂,盒子里填装了高纯度硫磺生烟块和两枚带破片的微型手雷。”念平额头上的汗水大滴砸在铁轨上,眼神出奇冷静,“一旦专列驶出广州开上广九干线,车厢暖气供热,整节车厢会在三秒内被浓烟和大火吞没,甚至引发机车油箱连环殉爆!”
挂在枕木上的机械秒表滴答作响,距离发车只剩最后的二十八分钟。
“队长,不能用剪刀直接剪电线!”赵石头趴在地上,声音发颤,“美军中情局这种特种引信带有反拆卸常闭回路,只要剪断主线造成断路,旁路游丝弹簧就会在零点一秒内撞击机械击针,直接自毁!”
“我知道。”
念平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沉静如山:“他们利用的是温差膨胀原理,那就用极低温把它冻死。”
“石头,把工业干冰敲碎,用纯棉纱布包好递进来!”
“是!”赵石头飞快抓起一包散发着白霜寒气的干冰碎块递入车底。
念平双手戴着厚帆布绝缘手套,稳如磐石般接过干冰布包,极其轻柔地贴在了双金属片感应探头的两侧。
极度冰冷的白雾骤然在逼仄的车底弥漫开来。
零下七十八度的干冰迅速吸收热量,感应探头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在强光手电的映照下,原本已经因微温微微偏转的金属游丝,在极度冰冻的压制下,缓缓僵硬停滞,彻底失去了弹性。
“游丝冻结,回路锁定。”
念平右手捏紧一把细长的纯铜平头起子,左手握着防磁铜剪刀,双眼死死盯着两根相距不到两毫米的细铜丝。
一根是火工回路,一根是自毁地线。若是剪错,瞬间便是一场冲天烈焰。
念平屏住呼吸,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余则成当年在西山推演大厅沙盘前传授给她的心得:心如止水,手不容颤。
喀嚓!
一声极细微的清脆声响在车底响起。
铜剪刀精准地切断了那根带有红色漆皮的供电回路,停滞的机械游丝微微一震,彻底失去了动能。
念平眼疾手快,用纯铜起子挑断引爆雷管的引脚,顺手将整枚冰冷的炸药盒从岩棉深处轻轻托了出来。
就在取出炸药盒的瞬间,念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水箱支架内侧冰冷的钢梁边缘,赫然印着半枚尚未被彻底擦拭干净的黑色油污指纹!
那绝不是机务段老工人的劳保手套痕迹,而是一道带有特殊外翻旋纹的裸手拇指印,正是潜伏在机务段内部的敌特暗桩“壁虎”留下的致命铁证!
“排险完毕!雷管已分离!”
念平从车底敏捷滑出,单手将炸药盒高高举起。
整备车间内外,数十名屏住呼吸的警卫战士与铁路工人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与掌声!
调度长老周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拉住念平的手:“神了!念平同志,你救了整趟专列,救了全车外宾的性命啊!”
念平摘下手套,用放大镜审视着炸药盒底部的钢印暗记。
在墨绿色的底漆上,清晰冲压着一行微缩代号:“o-okinawa-76”。中情局驻冲绳基地的军械编号!
台北少壮派策划的广九铁路大血案,终究在发车前的最后一刻,被硬生生掐死在了襁褓之中。
呜!
车头汽笛长鸣,绿灯信号稳稳升起。
然而,还未等车间里的众人松一口气,一名身着军装的机要参谋骑着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冲进车间大门,轮胎在水泥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痕!
参谋跳下车,手里挥舞着一份带有红色鸡毛标记的特急密电,直奔念平而来:
“余念平同志!北京西山推演大厅最高紧急红机电报!”
念平神色一凛,抬手撕开密封铅印。
电文只有短短三行急促的电码,字字如刀:
“美方特使专机突然提前四十八小时自檀香山起飞!美军太平洋司令部两架战机偏离航线直逼巴士海峡!海空防线告急,推演室启动特级战备,命你部即刻护送专列北上抵京参战!”
长鸣的汽笛声撕破夜空。
念平霍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黄埔港层层叠叠的龙门吊,望向南方无边无际的漆黑苍穹。
天际边缘雷光隐隐翻滚,一场跨越大洋的大国外交海空极限交锋,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