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虽然国库空虚,可他们毕竟是大国,地大物博,底蕴比我们厚得多。
他们就算再难,也拉不下这个脸,给我们岁币。
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边陲的小部落,只有他们给藩属国赏赐,哪有他们给我们岁币的道理?
这是打他们天朝上国的脸,他们绝不可能答应。更何况明朝还有不和亲、不纳贡、不称臣的祖训。”
“汗王您在奉书里提的,让他们停止支援毛文龙,停止支援朝鲜,划定疆界,关外之地尽归我们,这几条,他们也大概率不会答应。
毛文龙的东江镇,就像一根钉子,钉在我们的后背上,是他们牵制我们最有用的棋子,他们怎么可能放弃?
朝鲜是他们两百多年的藩属国,放弃朝鲜,就等于丢了天朝上国的脸面,他们也不会答应。
至于划定疆界,关外的土地,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大明的疆土,怎么可能承认归我们所有?”
范文程一口气说完,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最后总结道:
“所以,依臣之见,朱由检会愿意跟我们议和,会愿意跟我们谈,甚至会愿意开放互市,跟我们换粮食,
但是岁币、划界、放弃毛文龙和朝鲜这几条核心诉求,他大概率是不会答应的。
他会跟我们拖着,一边谈,一边整顿内政,加固防线,等他们缓过劲来,大概率还是会跟我们翻脸的。”
说完,范文程就坐直了身子,看着皇太极,静待他的反应。
皇太极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范文程身上,
又转头看向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高鸿中,问道:“高鸿中,你呢?你的看法呢?和宪斗一样?”
高鸿中连忙躬身,点了点头,沉声道:“回汗王,臣的看法,和范先生一致。”
“朱由检新君登基,根基未稳,内忧外患,绝无可能在这个时候,跟我们全面开战,所以议和的橄榄枝,他一定会接,绝不会直接拒绝。
但是岁币之事,关乎国体,关乎他这个新君的威望,他绝无可能答应。
就算他心里愿意,满朝的文官也会拼死阻拦,他根本顶不住这个压力。”
“至于互市,倒是有很大的可能谈成。毕竟互市是双向的,
他们也能从我们这里拿到人参、貂皮、马匹这些东西,对他们也有好处,文官们反对的声音,也会小很多。”
高鸿中话不多,却跟范文程的看法,几乎一模一样。
皇太极看着两人,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摆了摆手,笑道:“你们俩啊,都想到一块去了,说得都对,分析得也都没错。”
“不过你们放心,本汗从来就没指望,那个明朝的小皇帝,会答应给本汗岁币,更没指望他会答应划界、放弃毛文龙。”
这话一出,范文程和高鸿中都愣住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汗王明明在奉书里,把这些都当成了核心诉求,怎么现在说,从来没指望过?
看着两人诧异的样子,皇太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道:
“你们以为,本汗真的缺那三十万两白银?真的指望明朝那点岁币,来解决国内的饥荒?”
“别说三十万两,就算是三百万两,对于现在的辽东来说,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本汗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点银子。”
范文程眉头一挑,瞬间就反应过来了,眼底闪过一丝恍然,连忙问道:
“汗王的意思是……您在奉书里提这些苛刻的条件,只是漫天要价,给明朝的小皇帝一个坐地还钱的机会?”
“没错。”
皇太极哈哈大笑起来,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得意:
“还是你宪斗懂本汗的心思。本汗要是一上来,就只提议和、开互市,什么条件都不要,
那明朝的小皇帝和那些文官,反倒会觉得我们心虚,觉得我们怕了他们,反倒会拿捏起来,甚至会直接拒绝议和。”
“可本汗先把价码开得高高的,要岁币,要划界,要他们放弃毛文龙,
把他们逼到墙角,他们肯定会讨价还价,会拒绝这些苛刻的条件。
到时候,本汗再顺势退一步,放弃岁币,放弃划界,只要求议和、开互市,
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赢了面子,就会顺理成章地答应议和,答应开互市。”
“这就叫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他们要面子,本汗要里子。面子给他们,里子,本汗自己拿着。”
皇太极的眼睛里闪着精光,把自己的算计,一点点地说了出来。
范文程和高鸿中听得恍然大悟,他们原本以为,汗王提出这些条件,是真的想从明朝手里拿到这些好处,
没想到,汗王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些,只是把这些当成了谈判的筹码,
真正的目的,从来就只有议和、开互市这两个。
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范文程连忙躬身,语气里满是敬佩:“汗王英明!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臣只想到了明朝会如何应对,却没想到汗王早就算计好了这一切,臣自愧不如!”
高鸿中也跟着躬身道:“汗王深谋远虑,臣望尘莫及!”
皇太极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沉声道:
“这些都是小手段,算不上什么。本汗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点互市的粮食,而是时间。”
“你们也看到了,现在国内是什么情况?大饥荒,人心不稳,阿敏和莽古尔泰处处跟本汗作对,
八旗内部人心不齐,我们需要时间,来解决这些问题。”
“只要议和谈成了,跟明朝停战了,我们就不用再担心,明朝会联合朝鲜、毛文龙,趁着我们饥荒的时候,三路夹击我们。
我们就能腾出手来,先解决国内的饥荒,安抚百姓,稳住军心。”
“更重要的是,借着议和停战的机会,本汗能一步步收拢权力,收拾阿敏和莽古尔泰这两个混账东西,把八旗的大权,彻底攥在手里。
等我们内部安定了,粮草充足了,兵强马壮了,到时候,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还用得着看明朝的脸色?”
皇太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眼底闪过一丝野心。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守住辽东这一亩三分地,他要的,是入主中原,是取代明朝,坐拥整个天下!
范文程听得热血沸腾,连忙道:“汗王雄才大略,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汗王,成就大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汗王,除了争取时间,议和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离间明朝的朝堂。”
“哦?怎么说?”
皇太极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范文程笑道:“汗王您想,明朝的朝堂上,向来有主战派和主和派。我们提出议和,必定会让他们朝堂上两派争斗起来。
主战派会说议和是丧权辱国,主和派会说议和是休养生息,两派必定会斗得你死我活。”
“他们朝堂上斗得越凶,内耗就越严重,就越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
朱由检刚登基,本来就没稳住朝堂,两派一斗,他只会更焦头烂额,朝堂只会更乱。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还有,我们借着议和的由头,能不断地派人去明朝,跟他们的边将、官员接触,
既能刺探他们的虚实,摸清他们的朝堂动向、兵力部署、粮草储备,
还能拉拢收买那些贪财怕死的明朝官员,为我们所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