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证贴出去的第八天,朴万昌在邻镇开的那三个收料点撤了两个。
钱砸进去了料收不上来。
乡亲们心里都有本清楚的账。朴老板给的是现钱,花完就没了。程掌柜的证是长钱,年年有分红呢。
人心这盘棋,他输了。
可楼顶那个眼线还蹲着,这都第五天了。
这天上午,王秉忠拎着马扎上了六楼,往那人旁边一支。
“师傅坐一下歇会儿,在这修天线呢?”
那人戴个鸭舌帽,手里攥把扳手:“啊,修。”
“修几天了?”
“……快了。”
“这楼我知道,八四年盖的,一个单位的家属楼,天线八九年统一装的,归街道管。”
王秉忠慢悠悠往下说,“你给我说说,你修的是哪家的天线?”
鸭舌帽的手停了。
“大爷,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这活的还随身带着画板?”王秉忠瞟了一眼他腿边那个本子,“干这活的喜欢画树?”
鸭舌帽赶紧把本子往屁股后兜一塞,干笑两声收拾东西下楼了。
老头拎着马扎回来:“时安,我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你自己来。”
“这种跑腿的眼线,你光吓是吓不走的。你得让他回去带句话。”
傍晚时分,那人又来了。程时安拎着两瓶冰镇的水上了楼顶。
那人还在,缩在天线影子里,看见他上来,浑身绷得跟弦似的。
“这……”
程时安递过去一瓶,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跟唠家常似的:“几天了?”
“……五天了。”
“画得怎么样了?”
鸭舌帽不吭声。
程时安也不逼问太多,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望着远处的山:“回去给你家朴总带句话。”
鸭舌帽的喉结动了动。
程时安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怕他记不住。
“他画的那些树,根全画错了。”
“根朝下的,都不对。”
“他要找的那棵,根是朝上的。”
鸭舌帽愣愣看着他。
程时安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没开的那瓶水也搁他边上:“再带一句。”
“抢料那招我接了。抬价那招,我也接住了。”
“然后,跟他说,下回该换点新鲜的比较好。”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了。
“对了,这楼上蚊子狠。下回再来,记得带花露水。”
第二天中午,一辆黑轿车停在中心店门口。
省城牌照。
朴万昌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打扮。他没带随从没讲特别排场,
直接走到排队人群的队尾,跟乡亲们一块儿一步一步往前挪。
排了四十分钟才轮到他。
“朴总。”
“程店长。”朴万昌把钱搁柜台上,“两斤菇。”
程时安称菇、打包,动作不紧不慢。
“话,我收到了。”朴万昌忽然开口。
“什么话?”
“树根朝上。”
“哦。”程时安把菇推过去,“随口一说。”
朴万昌盯着他笑了一声。
“随口一说,能让我一宿没睡?”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他俩能听见:“到里面说话?”
“两分钟,我还得招呼乡亲们来买东西。”
“好!”
两人到了里屋,朴万昌直接开口了:“程店长,我也送你三个字,你听听是不是随口说的……”
“青,木,界。”
那外边,排队的乡亲还在唠嗑,门外小孩还在追跑,秤上的菇还冒着湿气。
程时安看着朴万昌。
这回他不装了。
“朴总连名字都叫得出来,”他笑了,“何必还排队买我的菇?”
朴万昌瞳孔猛地一缩。
“你承认了?”
“我什么都没承认。”程时安慢条斯理,“我就是好奇,朴总既然知道那边叫青木界,那您去过吗?”
朴万昌不接话。
“没去过吧。”程时安替他答了,“您要是去过,就不用来问我了。”
“您要是去过,也不会觉得,囤盐有用。”
朴万昌脸沉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时安指了指货架,“我这个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盐。”
“朴总囤了十年,囤成什么样了?冷库堆满了?还是心里踏实了?”
“我再白送你一句,盐止得住根。却止不住饿。”
朴万昌死死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
程时安没再说话。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搁在朴万昌面前。
纸包里是一小把土黄色的颗粒,受潮板结,一块一块粘在一起。
朴万昌的脸,刷一下就白了。他认得这个东西。
他前世断气之前,趴在地上,脸上被砸得生疼,随手抓了一把。黏黏受潮的土黄色。
朴万昌想了十年,记了十年。但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自己老婆都不知道。
“你……”他的嗓子哑了,“你从哪弄来的?”
程时安不答,只是看着他。
朴万昌盯着那把颗粒,盯了足足半分钟,忽然自己开了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年天上,下的就是这个。”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十年。他记了十年的救命之物是盐。可这句话冲出口的时候,
他才发现,原来他的记忆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他一直没敢看。
程时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朴总,你前世最后攥在手里的那一把,是肥。不是盐。”
朴万昌的手抖了。
程时安身体前倾,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今天最重的一句。
“我最后送朴总一个问题。你囤了十年盐,你囤对了吗?”
朴万昌答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时安笑了。他没反驳,什么都没说,把塑料袋又往前推了推。
“算我送你的。”
“两斤菇,收你个成本价。”
朴万昌收起那把土黄色的肥粒,想了一会,然后他走到门店大厅,付了钱拎起那袋菇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程时安在他背后又补了一句。
“朴总。”
朴万昌停了。
“走的时候我多嘴一句。回去查查您冷库的墙。”
“盐这种东西,囤久了是会喘气的。”
朴万昌的后背一下就僵直了。
他没回头也没答话。推门就走出去了。
黑轿车发动的时候,程时安在柜台后面看着那辆车拐上主路消失在街口。
当天夜里,县城中心店后仓。
程时安拉下卷帘门,插销插好。
通道门亮了。系统面板也动了一下。
他正要下单今天的肥,系统忽然“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连续触发封门级位面事件。】
【额度调整:5000万——万。】
农资、基建工程类的东西,能买的越来越多了。但还是不能私用。一辈子都不能私用。
程时安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他想起白天柜台前,朴万昌那张血色褪干净的脸。
想起冷库,想起盐堆,想起朴万昌画了十年的树。
然后他抬起手,在品类栏里敲了一个字。
盐。
界面刷新,库存铺满整个屏幕。
工业盐,精盐,腌制盐,软水盐,融雪盐。
一吨,十吨,整车皮。
朴万昌用十年堆起来的东西,在他这儿,就是搜一个关键词的事儿。
光幕荡开。
他一步迈进去了青木界。
村口那副景象,让他心口一沉。老树下,贪灵蛾的尸体铺了半尺厚,白花花一片。
盐圈缩到最小了,只剩薄薄一圈,盐粒都发黑了。
青念抱着个空盐袋,靠树根上睡着了,胳膊上红疹还没消,眉头皱着,睡不踏实。
墨阳坐在盐圈边上,长剑横在膝盖上,剑刃上全是崩口。
叶之秋迎上来,白头发比之前又白了一截:“程小友,你回来得正好。”
“三个消息。盐昨夜见底了。敲东西那声音昨夜变了。不敲了,开始刮,像有人在那里,用指甲一点一点刮老盐壳。”
程时安看向老树。
裂缝里的盐髓幽幽亮着,比三天前薄了一层。
“这是两个消息,第三个呢?”
叶之秋沉默了一下。
“昨晚守夜的弟子说,后半夜盐壳自己掉了巴掌大一块。掉进裂缝里了,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那一边,安静得反常。”
程时安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那里不刮了不敲了。
因为掉下去那块盐壳,那边收下了。
他忽然想起王秉忠那句话。
门后不是货,是账。
收账的,从来不用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