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出灵谷那天,我就该问的。”
苏晓禾轻轻替他消毒,缠上干净纱布,目光落在他后背未消的灼伤红痕上。
“不,你不该问。”程时安轻轻摇头。
有些秘密,知道了就是承担压力。他之前独自扛起所有,就是不想让更多人卷进来。
“而且这些巨款不能私用,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在供销体系内领工资的。”
苏晓禾偏过头:“之前还觉得奇怪,现在不用再问了。”
她将绷带整齐打结:“我觉得,往后但凡从那几面墙后流转出来的货品、菌种、物料,要按照未知来源最高风险等级检测。”
程时安点点头:“对外可以叫独家渠道、特供资源、深山珍品。
对内,我们按未知风险定级,不能侥幸松懈。”
跟青木界的三不问村一样,不问来路,不问去处,但是风险把控要做好。
不问异世界的秘辛,才能守得更久远的安稳。
“我不会说出去。”她说。
程时安深深看着她:“好。”
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捅破,取而代之的是更牢固可靠的默契与底线。
但他们还没料到,后来这几扇门惹出的事越来越多。直到国家出手……不过,这是后话了。
话说这一天清晨,天刚透亮。
苏晓禾抱着厚厚一叠连夜赶制的核验报告,快步冲进调度室,:
“时安,我核完了炎海星全套水培设备参数。
全部逻辑合理,体系很完整!这……技术,比我们现有本土农培体系,至少领先十五年!”
她压下心底震撼,低声补出最关键的一点:“尤其是微型气候仪,一旦完成小型化适配,新建温室的能耗成本能减半。”
“嗯,农业是工业的重要支撑,工业反哺农业才能更好融合发展。”程时安,“辛苦了,晓禾。”
“技术是真的,领先是真的。”话音刚落,只见她神色沉凝,拿出两只外观一模一样的花菇玻璃罐。
静静并列摆放。
“但今天早上店里出了怪事。”
“一位老主顾托人从县城新开的‘珍品阁’,买了两罐供销同款深山椴木花菇。
闻着味道极像,外观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可入口质感干涩发假,完全不像是我们的货,
所以,他们特意拿来求证。”
难道有假?
“我做了未知来源最高规格检测。菇体是普通合规椴木菇,没有任何特殊养分。
但里面掺了一种国内数据库完全检索不到的人工合成物质。
模拟精度极高,足以以假乱真,可成分表里密密麻麻,全是无法解读的问号。”
程时安的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珍品阁。
县城新开的高端山货门店。
他想起了所有零散的线索。那一天,朴万昌临走前那句“我有个做高端食材的朋友”。
但凡拥有超额垄断利润的独有货品,必然有人窥探、刻意仿制与暗中算计。
从前李德贵买假货充好、宋曼丽拙劣采购充数、侯霸天造谣抢单,都是市井小利的低端厮杀。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这罐假菇要封存留证。记清楚出货端口是县城珍品阁。”程时安说,
“表面上看起来是县里的店,但操盘手怕不是在省城。“
“假货只是表面棋子,背后下棋的人应该要借助仿冒造势,伺机收拾咱们。”
苏晓禾吃了一惊:“那怎么办?”
“先稳住,别打草惊蛇。要查清楚假花菇里面那些未知添加物的本源,摸清对方真正布局再全线收网。”
当着苏晓禾的面,程时安调出系统面板当天额度照例清零。
苏晓禾看不到面板,却什么都了解了。
清零之前,程时安单独立了两笔特殊台账。
第一笔是专项预算,用来做后仓加装加厚密闭防护门。
那虚空捕捉艇的突袭,给他敲了最冰冷的警钟。
第四扇门后面是星海无常,凶险未知。而这墙前的人间通道,必须安全可靠。
第二笔按照c-7送来的图纸。
虽然不全,但可以用。
有机样品培育封装、冷链零损耗材料采购、温室图纸会审、钢架基建首期款项,都逐项锁付流程规整。
他俩静静看着办公桌上,假花菇空罐也静静看着他们。
苏晓禾出具的检测报告字字凝重。
这基础菇种合规,但存在未知人工添加物,与青木界交换来的真花菇模拟度极高。
长期食用风险未知。
短短几天,县城以及周边同类假货投诉已达三例。
都是冒用供销独家招牌,以四成低价精准收割乡镇老龄客源。
最新一例受害者,是位节俭半生的乡下老太太。
贪图实惠在珍品阁买了假菇,只一餐下肚,不但上吐下泻,全身还像是重度过敏,遍布红疹瘙痒难忍。
当夜就被孙子紧急送往县医院输液治疗。
天刚亮,祖孙二人就拿着空罐找到中心店来了:“同志,珍宝阁是不是你们的分店?”
“不是的,珍品阁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程时安答道。
“原来是冒牌!!同志,俺不懂真假,就图个省钱……真不怪你们店里……”
王秉忠也出来好言安抚、耐心劝慰。
程时安从系统慰问金中垫付老人全部医药费,又赠送一罐正品花菇,才将满心愧疚的老人劝离。
那只空罐被程时安留存归档。
两个假货瓶子,等证据再充分些足以扳倒那暗中的敌人。
整整一个上午,他静坐在柜台前,一边喝茶一边沉默复盘,一言不发。
人心、资本、棋局,在心底层层推演。
午后,他让阿强陪着去县医院。
老太太还在卧床输液。见他正装到访,慌忙缩躲在被褥之间,连连摆手致歉:“同志,不怪你们,真不怪你们……”
“怪假货。”
程时安摇了摇头:“也怪我。”
“别人借我的招牌产品害人,您受的苦楚遭的罪,我也有一半责任。”
“您安心休养。这陌生添加物是什么、造假源头在哪、铺货链路如何成型、是谁在背后操盘,
我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必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踏出县医院大门,眼底最后一丝温和褪去。
过往市井对手,只为蝇头小利。
可这次的假货,太真、太稳、太专业,不可能是小作坊、散户商贩能够做到的
他们没有这种精准度与造假资源。
回到中心店,程时安问:“线索梳理得如何了?”
阿强翻开随身记录本逐条汇报:“已问询珍品阁老板,对方说辞模糊,
自称货源是流动批发商上门铺货,按市价半价销售给他,他说觉得利润极高,自己贪利就收了货,
他死咬着说对源头一概不知。还说那个批发商前几天还在邻县赶集铺货,这一两天像是凭空消失了,也联系不上。”
“不过,他害怕担责,留存了进货底单。送货车辆,登记为省城牌照。”阿强说道。
省城。
简简单单两个字,程时安凝视单据良久,忽然抬眼追问:“那辆车,是常态化乡镇配送货车?”
“单据记录,是专职高端食材配送车辆。”
“不对。”
程时安将真假罐体并排对齐,迎着天光细细比对。
“之前,咱们店里来过一名省城口音的陌生人。
穿着考究行事低调,在专柜驻足良久,手持罐体对着光线反复观摩、细看结构。”
“当时以为是大客户考察,现在回想,仅凭肉眼观摩,不可能复刻出那种无差精度。”
双罐重叠,光影对照。
只见罐子造型、包装标签,跟真品一模一样,误差近乎为零。
“这不是普通仿冒。”
“这是一比一测绘、精准复刻的资本操盘。”
阿强他们越听越觉得心惊。
精准复刻罐体、专业陌生批发商、省城专属配送车。
三者叠加起来,早就脱离小商贩牟利范畴了。
这是有团队有资金,有渠道有布局的顶层棋局。
话音未落,程时安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