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的目光,都盯着沈砚清。
这个问题答得不好,方才那番话便是书生空谈。
答好了,黑水帮半生的漂泊,今夜就能靠岸。
沈砚清向前半步:
“罗帮主刚说,官府不掌握你们的长相,哪里都可以去。”
“话是没错。可一张没人认得的脸,恰恰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上岸,没有户籍是黑户。”
第二根。
“置办田宅没有保人,是赃产。”
第三根。
“想做正经营生,没有来历,是乱民。”
脸虽是自由的,但人走到哪里都是无根的。
上岸不过是把海上的漂泊,搬到陆地上再走一遍。
悍匪们神色微动。这话戳中了他们心底最不愿细想的那一层。
“安在白纸黑字上。”沈砚清的声音陡然拔高。
“通济号在沧南港有字号备案。咱们可以立约,立约之后,你们就是从号的商路护卫,不是海寇。
月月护航、岁岁有份,挣的是干净钱。”
“放屁!”铁锚罗一声暴喝,独眼逼视过来。
“说得漂亮。可你自己就是私盐贩子!”
“盐一上岸就是重罪,你自身难保,还拿什么给弟兄们作保?拿什么落户籍?”
满船一静。这句话撕破了方才所有温情。
铁锚罗顿了顿,独眼转向潮伯:“魏潮生。你跑海四十年,见过的人比我杀过的都多。”
“你说!!这书生的纸,保得了真吗?”
潮伯沉默了很久。
“我这条老命,已经押在他身上了。”老人一字一句,“听沈少东家的。”
铁锚罗盯着老水手看了半晌,缓缓转回独眼,重新钉在沈砚清脸上。
沈砚清迎前半步:“罗帮主,这舱盐本就不上岸。”
“它从海上来的,回海上去。通济号进港的货,箱箱有票、笔笔有税,市舶司尽可查。”
“而这批精盐,却是我沈家的软肋,不是通济号的买卖。”
“所以我敢立约。”他一字一顿,“软肋我都敢亮给你看,白纸黑字就更没有骗你的必要。”
铁锚罗死死盯着他,独眼里凶光与惊异交替翻涌。
沈砚清趁势放缓了声音,字字却更重:
“罗帮主。一纸合约,就是从号的姓名。官府从此认得你们。认得,才有归处。”
“难道到如今,你还不肯给自己、给这帮追随你漂泊无依的弟兄,求一条回家的路?”
一语落,破半生风霜。
铁锚罗紧绷半生的戾气铠甲,裂开了一道缝。
翻江豹张了张嘴。贪利是一时,归处是一生。
他能鼓动众人抢财,却堵不住所有人心底那一缕无根漂泊的怅然。
良久,铁锚罗缓缓抬眼,凶煞褪尽,只剩历尽沧海的沧桑。
他反手一转,鬼头刀“锵”地回鞘。
“翻江豹,把刀收起来。”
翻江豹腮帮子咬得铁青,终究缓缓垂下刀尖。
铁锚罗转身面对自家弟兄,声如闷雷:
“五成货确实很肥。”
“可那是死钱。这舱盐无引无票,销赃先砍半价,还得防下家反手报官。”
“弟兄们分一回,吃上半年。然后呢?再抢下一船,再灭一回口,再把脑袋别回裤腰上!”
匪众的呼吸粗重起来。
“月结是活水。”铁锚罗一拍独臂,“老子这条胳膊,十七年前丢在官军刀下。
这片海里埋了多少弟兄,你们心里有数。”
“抢一时快意,不如守一世归处。”
“合约,我立。首月护航,冰糖一百斤、粮二十石。干净货、干净钱。做得稳妥逐月加码。”
一众匪众默然低头。
翻江豹别过脸去,一拳砸在船舷上,没再吭声。
虾仔立在人群最后,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砚清心头大石落地:“成交。”
“月结核算,白纸黑字,通济号画押作保。酬劳以货代银,不走官银账。”
铁锚罗独眼一亮:“好!干净钱,就得这么挣。”
“再加一条。黑水帮若再私劫通济号签约的商船,当月酬劳全数断绝,合约作废。”
铁锚罗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咧嘴一笑:“你这书生,不会握刀,却懂人心。”
“行,依你。立约!”
半个时辰,一场必死劫杀,被硬生生逆转成长期护航盟约。
风浪、匪患,两难过尽。
可众人尚未松一口气,驶开十数海里,沧南港的轮廓已然浮现。
港内官船林立,市舶司巡船一字排开,逐船盘查,绵延半里森严如狱。
潮伯远远望了许久,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少东家……不对。头一个泊位,应该就是给咱们留的。走漏风声了。”
沈砚清没有看港口,回头望了一眼舱底。
满舱精盐,无引无票,来路说不清。
前两难靠胆识能破,这一难,是货本身的原罪。
他想起程时安临行前那句话:“临场抉择,生死输赢,全看你自己。”
这一次,沈砚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了决断:“盐,回海上去。”
半个时辰后,黑水帮的快船去而复返。
沈砚清亲自带铁锚罗下舱,掀开舱板,满舱精盐在昏暗里白得刺眼。
“罗帮主,你登船的时候就看到了。这舱盐我们带不进港。
它是软肋,如今我把软肋交到你手里。”
铁锚罗盯着那舱雪白,半晌咧嘴笑了:“官府眼里的罪证,到了海上就是硬通货。有什么不敢?”
“但我不是白送给你。月结照旧,一斤不少。
这舱盐,算通济号预支给黑水帮的安家本钱。”
铁锚罗闻听此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满脸风霜的弟兄:“往后哪个弟兄先上岸,盘缠从这舱盐里出。”
满舱悍匪鸦雀无声。
先前那一番归处说的是将来,这一舱盐是把将来搬到了眼前。
铁锚罗忽然又笑:“沈少东家,你把罪证塞给海寇,就不怕我们捏着吃你们一辈子?”
“怕。所以从今日起,通济号付给黑水帮的每一船货、每一笔账,你们都脱不了干系。”沈砚清迎着独眼无惧,
“不是施舍。是把柄换把柄。你我,拴在一根绳上了。”
铁锚罗怔了一瞬,重重一拍舱板,笑声震得舱壁嗡嗡作响:“好一个一根绳上!这份人情,黑水帮记下了!”
快船载着满舱精盐远去。
通济号上剩下的,只有脱水菜、花生油、腌菜和一应俱全的票据。
干干净净,见得了官,也经得起查了。
沈砚清立在船头,望着那张专为通济号张开的网,忽然笑了。
鱼,已经在海上放生了。
“潮伯,”他收回目光,“进港。”
码头边上,有个人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