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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洇开旧账末行,三百六十两几个字散了墨边,安陵容将纸页移到灯下,又取出前两年的县衙采买簿。

温实翻过两页,指腹停在朱印旁。

“这不是香房卖出去的账。”

“云顶商号替总香会运过两回货,脚银由县衙内宅支取,旧掌柜怕日后扯不清,才抄了一份采买细目。”

“前年三百二十两,去年三百四十两,今年涨到了三百六十两。”

“寻常安神香,一年用不到三十两银子。”

安陵容抽出县令夫人所用香品的货目,逐行比对。

“白檀六斤,合欢皮九斤,酸枣仁十二斤,另有百合与茯神,这些东西加上炮制工钱,也超不过四十两。”

温实拿过算盘,拨了几颗珠子。

“若照总香会报给县衙的价钱,白檀一斤二十八两。”

“云顶商号上月才收了一批,头等白檀每斤八两。”

“差出的银子去了哪里?”

“账上不会写。”

门帘被春杏掀开一角,她怀里抱着小红的衣物,食盒却原样提了回来。

“东家,牢门没让我进,狱卒说林掌柜是妨碍公堂的犯人,吃不得外头的饭。”

“药呢?”

“药也不收,他说要收也成,先交二十两照看银。”

许嫂忍不住道:“二十两,他们怎么不去抢?”

春杏把食盒放到桌边。

“还说今晚潮,后牢的草席不够,若不交银子,林掌柜只能睡砖地。”

温实起身取药箱。

“我去县衙。”

“你去了,他们会收药,也会把二十两改成五十两。”

安陵容将药箱按回桌面。

“先前小红已经说过,不许拿银子赎她。”

“她说的是赎人。”

“狱卒收的照看银,照样记不到官账里。”

“后牢湿冷,她膝上有旧伤。”

“我知道。”

安陵容把衣物中的厚棉护膝取出来,重新叠好。

“所以这笔银子更不能交,他们既知道我们在意什么,交过第一回,便会有第二回。”

春杏看着那只药箱。

“可林掌柜今晚怎么办?”

“去请周大夫,让他拿昨日替陆二公子诊病的脉案进县衙,就说案中证人若在牢里病倒,三日后的复审便少了一份口供。”

“狱卒若还是不收呢?”

“请他把拒收药物的缘由写在脉案背面,按上手印。”

春杏抱起衣物,又停在门边。

“他多半不肯写。”

“那他便会收。”

温实望着门帘落下,将采买簿推到她手边。

“你要拿这笔账换小红出来?”

“换这个字不好听。”

“那你要什么?”

“县令亲手把人放出来,再把这三年的银子说清。”

“他不会说。”

“地方巡按到了松江驿馆,离此处不到四十里。”

“你何时打听的?”

“陆家报案以后。”

温实轻叩桌面一下,第二下还未落下,安陵容便把砚台推到他面前。

“别替我写。”

“我只替你磨墨。”

“药政司的帖子也不许夹进去。”

“依你。”

安陵容铺开纸,将三年采买数目抄在左侧,又把云顶商号同期白檀与药材市价列在右侧。

写到县衙内宅四字时,温实将灯芯挑亮了些。

“只告采买虚价?”

“还告县衙昨日未审清毒香来处,便先拘押查账之人。”

“假文书呢?”

“抄件一并附上。”

“封铺清单也送?”

“送副本,原件留下。”

温实看过写成的状纸。

“巡按即便接状,也未必立刻插手一桩香药案。”

“香药案归县衙,官银去向却归他查。”

“这三百六十两写的是岁支,县令可以说银子出自私库。”

安陵容把账页翻到背面,指向纸缝里的骑印。

“私库的账,不会盖县衙户房的勘合印。”

温实摸过那道骑印,取来薄纸覆在上面。

“印文缺了一笔。”

“旧掌柜抄账时只拓到半边,另一半该在总香会交给户房的报销单上。”

“你没有另一半。”

“县令有。”

院门外传来两声梆响,陈掌柜披着蓑衣进屋,鞋底还带着前街的泥。

“东家,通往松江的官道能走,夜里赶车,明日巳时可到驿馆。”

“状纸走投递公文的正门,不要托人递进巡按私宅。”

“若驿卒不收呢?”

“当着驿丞的面念第一行。”

陈掌柜低头看去。

“江宁县衙户房官银,三年浮支九百余两。”

“他听见官银二字,自会给收状凭据。”

“送原账还是抄本?”

“抄本。”

陈掌柜把纸封进油布,又问:“县衙若半路搜车呢?”

“你带两名伙计分路走,一份走官道,一份坐水船,第三份明早贴到香房封条旁边。”

温实抬眼看她。

“第三份贴出去,便是当众逼县令。”

“他先把小红关进牢里,已经没给我留私下说话的门。”

“安陵容。”

“你想劝我收手?”

“我想提醒你,账一贴出去,总香会便知道我们查到了哪里。”

“它若不知道,怎会送二百两给陆管事?”

陈掌柜收好状纸。

“我这便走。”

“沿途别进总香会的客栈,到了驿馆先取凭据,再歇脚。”

“明白。”

次日辰时,县衙来了两名差役。

为首之人将传票放上桌,目光落在摊开的旧账箱上。

“县尊传安东家即刻到堂,香房所有账册一并带去。”

安陵容合上箱盖。

“传票只写案中问话,没有写查验账册。”

“县尊叫你带,你便带。”

“哪一年的账,哪一间铺的账,烦请写明。”

差役伸手来提箱子,温实将箱盖扣住。

“她问你话。”

“温大夫,这里可不是京城。”

“所以我没有拿官帖,只请你把差事办全。”

差役收回手,在传票背后添了两行。

“香房近三年账册,够明白了?”

“云顶香房开业不足一年,哪里来的三年账册?”

安陵容把传票折好收入袖中。

“县尊想查的,莫非是县衙内宅从总香会采买安神香的旧账?”

另一名差役朝门外看了一眼。

“什么安神香,我们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便只带香房开业后的账。”

“都带上,少啰嗦。”

“账昨夜受了潮,留在院中晾晒,我带抄本去。”

差役还要开口,街外却传来卖纸人的吆喝。

“县衙安神香,一斤白檀二十八两,三年花去九百六十两,诸位来瞧官银买了什么好香。”

为首差役冲出门去,外头已围了不少人,香房封条旁贴着一页账目,两个衙役撕下一张,墙角又有人展开一张。

安陵容从他们身侧走过。

“二位不是来传我到堂吗?”

县令今日没有升正堂,只在二堂问话。

安陵容才跨进门,便见案上放着她昨夜整理过的账目抄本,纸边沾着墙上的湿灰。

县令用茶盖推着浮叶。

“你将县衙内宅私账贴到街上,是想煽动百姓围衙?”

“民妇贴的是香材市价与总香会的报价,没有县令夫人的名讳,也没有内宅私物。”

“账上分明写着县衙内宅。”

“那是总香会自己写的。”

“夫人身子不好,每年所用药香皆挑上品,价钱高些也属寻常。”

“白檀可以分品,酸枣仁与茯神也能贵出十倍?”

“商家报价,本官岂会逐项过问。”

“户房勘合印为何盖在报销账上?”

县令放下茶盏。

“林红玉盗取兑票一案尚未问清,你又盗取县衙账册,云顶香房究竟是卖香,还是专做窃账的生意?”

“这份账是商号承运货物时留下的抄件,纸张与笔墨都能验。”

“抄件也可伪造。”

“那便请大人取出户房原账,当堂对验。”

“放肆。”

县令一掌落在案上,茶盏震出半圈水痕。

“本官念你是妇人,又因铺中出了人命乱了分寸,才一再宽容,你却攀扯官眷,诋毁县衙,真当本官治不了你?”

安陵容取出昨夜的传票,放到案前。

“陆二公子已经醒了,三家医馆也验明假香丸须连续使用十日才会致人昏厥,大人今日仍说出了人命,是哪家又死了人?”

门边书吏把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字。

县令看了他一眼。

“记,云顶香房售卖毒香,致陆家公子卧床不起,按陆家所请,赔偿药费与误工银一千两。”

“案子尚未验清,何来的赔偿?”

“三家验方只验了你从宅中取出的香丸,陆家买回去的平安香还在县衙封存,今日便开盒复验。”

“香房也有同批留样,请一并验。”

“可以。”

县令从签筒中抽出一支令签。

“明日召总香会香师,三家医馆大夫与陆家人证,开三堂验香,在此之前,你先将一千两押入县衙库房,若验明无罪,再退还给你。”

“若我不交呢?”

“云顶商号名下铺面暂行封押,林红玉继续收监。”

温实从堂外进来,将一张银票放在安陵容身侧。

“商号可以先交。”

县令捻着胡须。

“温大夫识大体,交了银子,此案还有商议余地。”

安陵容没有看银票。

“商议什么?”

“陆家只求救治公子,香房若肯赔礼,总香会也可出面作保,林红玉今日便能放。”

“那二百两兑票呢?”

“查无实据。”

“假香丸里的乌息脂呢?”

“明日再验。”

“提前一日写好的查封文书呢?”

“书吏笔误。”

安陵容将银票推回温实面前。

“听见了吗,一千两买不回清白,只能买一句商议。”

温实没有收。

“先让小红出来,银子可以再追。”

“今日我用银子买清白,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来卖我的罪名。”

“她在牢里。”

“所以我更不能让她这一夜白受。”

县令拿起令签。

“既不肯交银,便退下候审。”

外头传来急促脚步,一名驿卒捧着公文进门,官靴上的泥还未干透。

“巡按行辕急递,请江宁县即刻收文。”

县令手里的令签落回筒中。

书吏拆开公文,读到第二行便停下,喉间咽了一回。

“念。”

“巡按大人已收云顶香房所递账目,着县衙封存近三年内宅香药采买原册,三日内送行辕核验。”

“还有呢?”

“香药案证人林红玉,拘押缘由不足,责令今日释放,不得刑讯,不得加枷。”

二堂外的人声传了进来,县令把公文折回去,纸角折了两次也未对齐。

“放人可以,明日三堂验香照旧,若验出平安香确有乌息脂,本官连巡按行辕一并报明。”

安陵容收起银票,朝温实行了一礼。

“商号的钱留着买香材。”

“你早知道巡按会发文?”

“我只知道他不能不查官银。”

半个时辰后,小红从县衙侧门出来,衣裙沾着潮气,右膝走得不大利落。

春杏迎上去要扶,她摆摆手,先看向安陵容。

“你没交那一千两吧?”

“没有。”

“这还差不多。”

“牢里的药收到了吗?”

“周大夫拿着脉案坐在牢门口不走,狱卒怕我死在里面,连草席都换了张干的。”

温实俯身看她的膝盖。

“回去敷药。”

“先别回。”

小红从袖中摸出半截皱湿的封纸,梅纹只剩下一个边角。

“昨夜有人进后牢,叫钱庄伙计改口,又让狱卒烧一捆旧封条。”

安陵容接过封纸。

“你从哪里拿到的?”

“火盆底下压着,烧到一半叫湿柴闷灭了。”

“云顶香房换过三次封纸,这是哪一批?”

“第一批,旧掌柜在时用的。”

小红抹去纸上的黑灰,露出梅纹旁半枚编号。

“旧封条两年前便停用了,可我在那捆纸里看见了二十多张,编号全是空的。”

县衙正门内,书吏捧着三堂验香的名册追出来。

“安东家,明日辰时开验,陆家那盒平安香已从证物房取出,请你到时当面认封。”

安陵容将半截旧封纸收进袖中。

“劳烦先生回去告诉县尊,明日开盒以前,谁也别碰那道封口。”

书吏脚步迟了一拍。

“封口自然无人会碰。”

“那便好。”

安陵容望向县衙深处,证物房的窗纸后亮着灯,门前站着两个总香会的伙计,其中一人手里,正托着一只印有梅纹的香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