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甬道比上一回来时更暗了。
安陵容跟在狱卒后面走了一段,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甬道里来回弹。
狱卒在第三道铁门前停下来,解下一串钥匙,门栓弹开。
“温院判在最里头那间,您只有半炷香的时辰。”
安陵容点了一下头,提着食盒弯腰进去。
甬道尽头比外面还要窄。
温实的牢房在最末一间,靠着一面死墙,连窗缝都没有。
她走到铁栏前面站住了。
温实坐在墙根底下的干草堆上。
他手里捏着一截断掉的铁钉,在墙面上刻着什么。
安陵容把食盒从缝隙推进去,蹲下来看他。
“汤还是热的,先喝。”
温实的手停了。
他偏了偏头。
安陵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
灯光抖了一下,她看清了。
整面墙从腰高的位置往上,刻满了短横。
安陵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蹲在那里,眼睛一行一行地数。
五道一组,数日子用的。
她认得这种记法。
牢里的人都会在墙上划道计日,各人有各人的习惯,有的画圆圈,有的刻十字。
五道短横为一组,组与组之间空一指,排满一行再起新行。
这是她的记法。
前世冷宫里,最后那两年,日子混沌得分不清昼夜,她从窗缝里的铁片,一天刻一道,五天一组,一指一隔,活一天记一天。
那面冷宫的墙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每一道刻痕的深浅。
她死的那天,最后一组只刻了三道。
安陵容的指尖按在铁栏杆上,铁皮冰得发疼,她没有松手。
“温实。”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
温实转过头来看她,灯光照在他脸上,眼底有血丝,像是好几夜没有睡。
“你墙上刻的这些,谁教你的?”
温实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膝盖上那截铁钉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搁下去。
“没人教。”
“没人教你怎么知道五道一组,一指一隔?”
温实沉默了几息,长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甬道那头狱卒咳嗽了一声,回音闷闷地传过来。
“因为我见过。”
安陵容的手指在铁栏上收紧了半分。
“见过什么?”
“见过你刻的那面墙。”
这句话说出来时,温实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得像在复述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
安陵容没有接话。
牢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那盏快要熬干的油灯偶尔噼一声。
温实把后背靠上墙面,铁钉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干草上,没有发出多大声响。
“我前世最后一次进冷宫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安陵容的膝盖磕在石地板上,疼了一下,她没有换姿势。
“宫门上的锁是从外面封的,里面没有炭火,被褥发霉,角落里只剩半碗冷粥和一枚空的香囊。”
温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墙上全是你刻的短横,五道一组,一指一隔,最后一组只有三道。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数了两遍,七百三十七天。”
安陵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七百三十七天。
两年零七天。
她前世被打入冷宫到死,中间隔了多久,她自己数到后来已经记不清了。
“你是太医院的人,怎么会去冷宫?”
“奉诏追查香案。”温实的声音顿了一下,“查到最后一条线索指向你经手的一张香方,我去冷宫找你问话,去晚了。”
安陵容的手从铁栏上松开,又握了回去。
“你在冷宫里还找到了什么?”
“一只香囊,缝在你枕头夹层里面。香囊里藏了半页账册的手抄,纸已经发黄了,墨迹还能辨认。账册上记的是一批从南洋运进宫的异域香料,数量,经手人,入库时间。”
安陵容的呼吸乱了一拍,她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甬道那头的灯。
那半页账册她记得。
前世她被推入绝境之前,从掌药太监手里偷抄的,本想拿来做最后翻身的筹码,还没来得及递出去,人就被关进了冷宫。
她以为那张纸会跟着她一起烂在那间屋子里。
“所以你今生经营云顶商号,掌控药材和香料的商路,不只是为了行医做生意。”
温实没有否认。
“前世那张账册上的香料流向和今生皇子中毒案里出现的异域禁香,走的是同一条路。我提前布局商号,是为了在这条路上截住它。”
安陵容把手从铁栏上放下来,撑着膝盖站起身。
她低头看着他,灯火在她脸上只照出半边轮廓,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温实抬起头来。
“药铺那天,你手腕上有一道旧伤,浸过宫廷麝香的,那种伤痕只有长年调制禁香的人才会留下。”
安陵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线头。
“那是第一次见面。”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温实听不出名字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更像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还没站稳时的那种茫然。
“你认出我之后,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你知道我困在贾府,被人使唤,被人算计,连出个门都要看管事嬷嬷的脸色。你有商号,有银子,有皇帝给你的差事,你随时都可以把我弄出来。”
温实没有躲她的目光。
“我怕一伸手,你会连最后一条活路都没有。”
安陵容的脸偏了偏,像是被这句话钝钝地撞了一下。
“你那时候的身份是贾府卖身的丫鬟,奴籍未销,没有户帖,没有产业,连自己的名字都挂在别人的文书上。我如果以院判的身份出面保你,贾府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一个五品太医,为了一个粗使丫鬟动用公权,所有人第一个查的不是贾府,是你。你身上但凡查出任何跟前世香方有关的东西,我救不了你,还会把你推进更深的局里。”
安陵容没有说话。
牢房里那盏灯终于烧到了底,火苗缩成一粒米大的光点,颤了两颤,灭了。
黑暗里只剩甬道远处那两盏墙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照不到他们这边,只在铁栏杆上镀了一层模糊的轮廓。
“所以你让我自己在贾府一步一步爬出来。”
“我只能确保你爬的时候,没有人从背后把你踩下去。”
“云顶商号收购我的香品,压价逼我出面谈判,雨夜等在屋檐下,送汤送药膳送暖玉手炉,这些都是你确保的方式?”
温实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诊金算得那样清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接受任何人白给的东西。”
安陵容垂下眼睛,视线落在铁栏杆底下那只食盒上,汤碗的盖子还没揭开,热气早就散了。
“温实,你前世没救成我,今生就把我当成一盘没下完的棋重新摆?”
“不是。”
“那你告诉我,你第一次在药铺看见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黑暗里听不见他的呼吸,安静了很长一段。
“活着就好。”
三个字,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安陵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甬道那头狱卒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由远及近,伴着钥匙链碰撞的哗啦声。
“时辰到了。”
安陵容弯腰把食盒又往里推了推,确保他伸手够得着。
她站直身子,没有回头看他,顺着甬道往外走。
走到第二道铁门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身后那间牢房里传来食盒盖子揭开的声响,瓷碗碰了一下木盒的边沿,很轻。
安陵容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外面的甬道。
她没有回头。
出了天牢大门,外面的天光白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巷子口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的是赵桐,远远看见她出来,跳下车迎了两步。
“东家,铺子里来消息了,宝钗那头提前把转运记录送到了。”
安陵容没有应声,上了车,坐稳之后从袖口里抽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
帕子上沾了铁栏杆的锈味,混着天牢里潮湿的霉气。
她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开口说了一句跟转运记录无关的话。
“赵桐,你替我查一件事。前年冬天,太医院有没有一份关于冷宫旧址清理的公文存档,哪怕只是一张调拨物件的单子也行。”
赵桐愣了一下,点头记下了。
驴车在街上慢慢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一阵一阵的颠簸声。
安陵容靠在车厢板壁上,手指又摩挲起袖口的线头。
七百三十七天。
他数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