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商号的后院种了一棵石榴树,满树的花骨朵鼓得快要裂开,红得扎眼。
安陵容进院子时,温实坐在石榴树下翻一本药册。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老周说你昨日出城了。”
安陵容在他对面站定,没有坐下。
“你的人跟了我一路,这话该我来问你。”
温实翻药册的手停了,把书页折了个角,合上。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袖口。
她今天换了件半新的月白短衫,袖口干干净净,没有昨天沾的泥点子。
“青杨铺那个庄子,你进去了?”
“进去了。”
“地窖也下去了?”
“下去了,十四箱,宫廷供奉司的印。”
温实把茶盏端起来,看了一眼凉透的茶水,又搁下了。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安陵容把手按在桌沿上,指尖离他的药册不到三寸。
“温大人,我胆子大不大暂且不提,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我。”
温实没说话,算是等她问。
“青杨铺的旧庄,你查了多久了?”
沉默横在两个人中间,落在桌面上,温实拈起一朵石榴花,搁在茶盏盖上。
“三个月。”
安陵容的呼吸顿了一拍。
三个月。
她跟小红合伙开铺子拢共才多久,他在她还不知道青杨铺这个地名的时候,已经盯了三个月。
“那你知道赖大家的拿驱虫香做遮掩的事?”
“知道。”
“知道贾府替内廷转运过禁香?”
“也知道。”
“知道有人要借我的货给那批冷香打掩护?”
温实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
“所以我派了人跟着你。”
安陵容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两样,冷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公事。
可她偏偏从这张冷淡的脸上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温实。”
她喊了他的名字,没加官衔,没带敬称。
温实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查了三个月,什么都知道,却一个字都不告诉我。赖大家的找上小红的时候你知道,小红接下那笔单子的时候你知道,我昨天翻墙进旧庄的时候你也知道。你就这么看着?”
“我让人拦过赖大家的手下。”温实的声线压得很低,“你接手铺子第二个月,赖大家的派人去城南分号探过底,被我的人挡回去了。后来她绕开我的人,直接找了小红。”
“挡回去了?你挡回去,你跟我说了吗?”
安陵容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攥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酸。
“你把我当什么?当铺子里养着的一只鸟?你搭好笼子,放几粒食,挡掉外面的猫,我只管在里头蹦跶就行了?”
温实站了起来。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直之后石榴花的影子正好落在他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红。
“你以为我不说是不想说?那个旧庄牵着的线不只是贾府,往上还有内廷掌药的人,往下还连着三条出京的暗路。我查了三个月,才摸到第二层,这件事一旦动了,不是你一个香铺掌柜能兜得住的。”
“兜不兜得住,你让我试过没有?”
“试?”温实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又被他自己硬压了回去,“你昨天带着小红翻墙进了一个藏着十四箱禁香的地窖,身边连个能打的人都没有,碎了一片瓦就差点被人堵在里面。你要试什么?试自己几条命够死的?”
安陵容的肩头绷紧了,脊背挺得笔直。
“你查你的案,我走我的路,各不相欠。可你一边查案一边把我蒙在鼓里,一边不告诉我真相一边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这叫什么?这叫保护?”
“叫保护。”
温实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安陵容被这两个字噎住了,胸口堵得厉害,半天才把话挤出来。
“那我不要。”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石榴树上的蝉叫了两声,又停了。
温实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不断地弯曲、伸直,像在反复握住什么又松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要,也得要。”
安陵容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气到了极处反而松弛下来的那种笑。
“温实,你跟前世那些把我关在冷宫里的人有什么分别?他们也说,是为了我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没见血,却拧在骨头上。
温实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来路的苍白,从下颌线漫上去,连耳根都失了血色。
他后退了半步,靠在石榴树干上,树皮粗粝,硌着他的后背。
“你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这条路死不死,不该由你替我判。”
“你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安陵容逼上一步,仰着脸看他的眼睛,“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查了三个月不肯动手,不肯跟我通气,不肯让我碰那些证据,你在怕什么?”
温实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线,喉咙里的话像卡了刺,吞不下去。
安陵容等了三息。
他没有回答。
她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温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
“我见过你死一次,难道还要看第二次?”
安陵容的脚钉在了原地。
院子里的蝉彻底不叫了,风也停了,石榴花一朵接一朵地落,红得刺目,落在地上没有声响。
她慢慢转过身。
温实靠在树干上,右手攥着左手的袖口,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躁,而是一种深到了底的恐惧,像一口枯井,丢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声。
安陵容的嗓子发紧。
“你说什么?”
温实没有重复,他的手松开袖口,垂下去,转过身,朝院子另一头走了。
“温实。”
他没停。
“你见过谁死?”
脚步声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地响,不快不慢。
“温实,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石榴树挡住了他的背影,等她绕过树干追到院门口的时候,长廊上只剩下一片被踩碎的石榴花瓣,红的白的混在一处,像一滩稀释过的血迹。
安陵容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掌心贴在木头上,木头被日晒得滚烫,烫得她手心出了一层汗。
我见过你死一次。
他说的不是“有人死过”,不是“听说过”。
他说的是“见过”。
见过谁死?什么时候见过?在哪里见过?
安陵容的另一只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根早晨系好的铜钱链子,铜钱硌着指腹,凉的。
温实身上那股冷梅与苦药交缠的气味,她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熟悉。
现在她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这个猜测太荒唐,荒唐到她不敢往深处想。
可她没有办法不想。
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转,像一柄磨钝了的锉刀,一下一下地刮。
我见过你死一次。
你。
他说的是“你”。
安陵容把铜钱攥紧了,攥到指缝发红,才松开手,转身走出了云顶商号的后院。
回铺子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走得很快,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干涩的声响。
路过更衣巷口的时候,卖杏子的老太还在,冲她喊了一嗓子“姑娘来两斤”,她没听见,径直往前走了。
到了铺子后门,小红正在院里晾香料纸,看见她的脸色,手里的竹夹子差点掉了。
“姐姐?”
安陵容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里间,把门关上。
她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插进发间,额头抵着掌心。
门外小红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飘进来。
“姐姐,你跟温大人吵架了?”
安陵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把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从柜台暗格里取出昨天锁进去的那块箱板。
“供”字上的新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亮,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她把箱板翻过来,又翻过去,指甲沿着木纹划了一遍。
不管温实藏了多少秘密,这十四箱冷香是真的,赖大家的催货是真的,贾府替内廷转运禁香是真的。
他不肯说的,她自己查。
她从前世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指望别人替你看路的人,走不到终点。
安陵容把箱板重新锁好,站起来,打开门。
小红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递过来。
安陵容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从舌根一直苦到嗓子眼。
“小红,把赖大家的那笔定金退回去了没有?”
“退了,今早老周亲自送过去的。”
“好。”安陵容把碗搁在门框边上,“赏花宴的事你听说了?”
小红点头。
“王熙凤的请帖,今天下午刚到。”
安陵容伸出手。
小红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大红帖子,递到她手里。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折痕压得平整,字迹是王熙凤身边惯用的那个抄书丫鬟写的,端正漂亮,一笔一划不差分毫。
安陵容没有先看字,而是把帖子凑到鼻前。
纸上有墨香,有金粉的干涩气,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味道,藏在两层气味底下,轻得几乎捉不住。
她闭上眼。
冷梅。
苦杏仁。
两种气味缠在一处,比例极低,低到寻常人闻不出来,却恰好能让嗅觉敏锐的人捕捉到。
安陵容把帖子放下来,手指在帖子边缘摩挲了两下。
这不是王熙凤惯用的脂粉味。
冷梅与苦杏仁的组合,她前世在宫里见过一次。
那是一种用来掩盖另一味禁香气味的手法,调配的人技术很高,把两种强气味压到极低的比例,让它们互相抵消大部分锐度,只留下一层似有似无的底调。
这层底调的作用不是熏人,而是标记。
有人在这张请帖上留了记号。
赏花宴上会有禁香。
安陵容把帖子重新折好,塞进袖袋里,指尖碰到了袖袋底部一件冰凉的东西。
她摸出来看了一眼。
是今天早上铺子门口放着的一只小锦盒,没有署名,没有附信。盒子里是一枚拇指大的白玉,玉色温润,系着一根深青色的细绳,打的是她没见过的结法。
温实派人送来的。
她把玉看了两眼,没有挂在身上,又塞回了袖袋。
小红在旁边瞅了一眼那枚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
安陵容坐到柜台前,把帖子铺开,对着上面的日期和地点看了很久。
赏花宴,六月十八,荣国府东园。
还有五天。
“小红,你去把铺子里的账本取来,真账一本,假账一本,再备一本空的,只盖章不填数。”
小红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安陵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铺子里的光从门板缝隙透进来,一条一条地切在地面上,跟昨天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袖袋里那枚白玉映出的微光。
温实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回荡。
我见过你死一次。
五天之后的赏花宴上,有人要动禁香。
温实不让她查,有人却偏偏把请帖递到了她手里。
安陵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那枚玉的光。
不管温实见过的那个人是谁,这一世,她不打算再死给任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