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传得快。
安陵容的铺子在城南扎了根,头一个月靠贵妇香打开了局面,第二个月开始往寻常百姓家铺货,驱蚊香和安神香卖得最好,价钱只有老字号的一半,药效却不差。
城南几家香料铺子先不当回事,等到月底一盘账,才发现客人被分走了两成。
消息递到香商会的时候,正赶上薛家在京城的管事和会长喝茶。
第五天上午,安陵容刚把一批新制的安神香装匣封好,小红从前头铺面跑进来,脚步带风。
“姐姐,来人了。”
“哪里的?”
“说是京城香商会的,领头的姓钱,带了两个跟班,穿绸衫的,进门就要见东家。”
安陵容把手上的香粉掸干净,理了理袖口。
“让他们在前厅坐。上茶,用铺子里最普通的那一罐。”
小红应了一声,回头又折回来,压着嗓子说了句。
“他们嘴上客气,可那个姓钱的进门先拿眼睛扫了一圈柜台上的货,鼻子抽了好几下,那架势不像来谈事的。”
“像什么?”
“像来挑毛病的。”
安陵容没接话,从后面绕到前厅的隔间门口,先从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前厅不大,四张条凳围着一张旧方桌,桌面擦得干净但漆色已经暗了。姓钱的坐在正中间,五十上下的年纪,圆脸短须,穿一件酱色暗花绸袍,手里捏着折扇,扇面没打开,扇柄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
两个跟班站在身后,手上各抱着一只漆木匣子。
安陵容看了几息,推帘出去。
“让几位久等了,小铺地方窄,招待不周。”
姓钱的抬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粗布衣裳滑到她手指上残留的香粉印子,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压了一寸。
“你就是这铺子的东家?”
“铺子是我打理的。”
“听说你姓安?”
“是。”
“安姑娘,我姓钱,京城香商会的值年理事。今天来呢,不为别的,就是想和安姑娘认识认识。”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安姑娘的铺子开了有两个月了吧?生意做得不错,城南好几家老铺子的客人都往你这头跑,我们会里的人坐不住了,托我来问问。”
安陵容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搭在膝上。
“钱理事想问什么?”
“规矩。”
钱理事把折扇拿起来,在掌心拍了一下。
“京城做香料买卖的铺子,大大小小三百多家,都在商会挂了号。挂号有挂号的好处,统一进货渠道,统一定价标准,遇上官府查验也有会里替你说话。安姑娘的铺子一没挂号,二没入会,价钱又定得低,你这么做,让同行怎么活?”
安陵容没有接他的话头,而是转向小红。
“把咱们上个月的纳税凭证拿来。”
小红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布袋,抽出一张盖了顺天府章子的凭据,递到桌上。
安陵容把凭据推过去。
“铺子开业以来,每月按律向顺天府缴纳商税,银钱一分不少。进货渠道走的是正经牙行,每一笔都有牙人签押。钱理事说的规矩,我不太清楚是哪家定的,但朝廷的律法我守得住。”
钱理事低头扫了一眼凭据,没有伸手去接。
“安姑娘误会了,我不是来查你税的。我是来帮你的。”
他的声调往上抬了半分,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你一个人在京城做生意,没有靠山,没有门路,连个正经的商户籍都没有。万一哪天官府来查,万一哪天有人告你来路不明,你上哪儿找人说话?入了会就不一样了,会里替你担着。”
安陵容听他说完,没有马上开口。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后那两个跟班手里的漆木匣子上。
“匣子里装的什么?”
钱理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冲跟班摆了摆手。
两人上前,把匣子搁在桌上,打开盖子。
一只匣子里码着六小包纸包,每包大约二三两,封口处贴着商会的红签。另一只匣子里是同样的纸包,但封口没贴签。
钱理事用折扇点了点贴签的那只匣子。
“这是会里今年从南边采来的上等沉香粉,安姑娘做香用的应该就是这一路货。入了会,以后的沉香粉都从会里拿,统一价,不吃亏。”
他又点了点另一只匣子。
“这是市面上流通的散货,安姑娘现在进的大概就是这种。你闻闻看有什么区别。”
安陵容没有去闻,而是伸手拿起一包没贴签的,放在指间掂了掂,拇指隔着纸面轻轻碾了碾。
纸包的分量偏沉,粉末在纸包里滑动的手感发涩,不是沉香粉该有的细腻触感。
她捏开封口,拈了一点粉末出来,凑近鼻尖。
前调是沉香没错,但底层有一股潮闷的杂味,像雨天闷在缸里的陈粮。
受潮了。
不止受潮。这包粉里掺了至少两成的普通柏木粉,用沉香精油浸过,盖住了柏木本身的味道,但在受潮之后精油挥发,柏木的底味就兜不住了。
安陵容把粉末放回纸包里,抬头看着钱理事。
“钱理事带来的散货,是从哪家牙行进的?”
钱理事没料到她问这个,眨了两下眼。
“牙行?这不就是市面上的普通货色嘛。”
“普通货色里掺了柏木粉,用精油浸过盖味。受了潮之后精油散了,底味就藏不住了。”
安陵容的声音不大,但前厅就那么几步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理事的折扇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安姑娘说笑了,这批货是从广州运上来的正经沉香粉,怎么会掺柏木——”
“钱理事不信的话,可以拿火试。”
安陵容招手让小红拿来一只小铜炉,捏了一撮粉末搁上去,用火折子引燃。
烟气升起来,前厅里弥漫着一股混浊的甜腥味,不是沉香该有的清冽。
钱理事的脸色变了。
但他毕竟是老油条,很快稳住了表情,干咳了一声。
“这批货路上颠簸受了潮,品相确实差了些。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安姑娘,你一个人干,用的原料参差不齐,做出来的东西品质能有多稳?入了会——”
“我能用这包受潮的粉做一炉香出来,效果不比钱理事带的上等沉香差。”
前厅安静了几息。
钱理事的折扇在掌心拍了两下。
“安姑娘口气不小。”
“不是口气大,是钱理事既然带了东西来,总该给我一个当面比试的机会。”
安陵容把那包受潮的粉末全倒在铜炉旁边的白纸上,分成三份。
她没有用任何额外的沉香原料,而是从铺子柜台上取了两样最不值钱的东西——一小把干艾叶和半截生姜皮。
小红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安陵容把受潮的沉香粉里柏木掺杂最重的那一份挑出来,掺入碾碎的干艾叶和姜皮粉,在铜炉上低温慢烘。
做这一步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但速度比平常慢了半拍。受潮的粉末吸了水气,烘干的火候稍有偏差就会焦苦。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铜炉上开始飘出一缕极细的烟。
味道变了。
沉香本身的甜韵被受潮压住了,她没有去硬拉那层甜,而是借艾叶的辛和姜皮的温,把底层的木质香托起来。柏木的杂味在这两味的中和下反而变成了一种沉稳的收尾,像是雨后屋檐下泥土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气息。
不是贵妇香,是祛湿香。
安神、驱潮、醒脑。
钱理事坐在那里,鼻翼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凑到匣子边闻了闻会里带来的上等沉香粉,又转头闻了闻铜炉上飘出来的烟,眉头拧到了一处。
安陵容把铜炉盖上,烟气收住。
“钱理事,受潮的粉末做不了贵妃香,但做祛湿香绰绰有余,成本比你们会里供的上等货低七成,卖价可以定在普通人家买得起的位置。我铺子里的东西不跟老字号争高端客人,走的是你们看不上的那条路。”
她把铜炉旁边剩下的两份粉末重新包好,推到钱理事面前。
“这两包钱理事带回去,让会里的师傅试试能不能做出同样的效果。要是做得出来,我以后从会里进货也行,省事。做不出来的话——”
安陵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做不出来的话,钱理事下回再来,就不必带东西了。”
钱理事盯着桌上那两包粉末看了很久,折扇始终没有再打开。
最后他把扇子插回腰间,起身拱了拱手。
“安姑娘好手艺。不过我有句话说在头里,京城的生意不光靠手艺,还靠人脉。你现在不入会,以后要是遇上麻烦,会里可帮不上忙。”
安陵容走到门口,替他拉开半扇门板。
“我按朝廷的律法做生意,该缴的税一文不少。至于麻烦,从我进京城的第一天起就没断过,也没见谁帮过忙。”
钱理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带着两个跟班出了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安陵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拐过街角,才收回视线。
小红凑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走了以后会不会断咱们的货?”
“会。”
“那怎么办?”
安陵容回到前厅坐下来,把铜炉上残留的香灰扫进一只小瓷碗里。
“他断他的,我走我的。城南码头上卸货的牙行不止一家,广州来的船也不只薛家一条航路。他要是真能把京城所有的沉香粉都掐断,那他就不是来劝我入会的,是来买我铺子的。”
小红想了想,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可是姐姐,他刚才说人脉那句话,是不是在吓你?”
“不是吓我。”
安陵容把那只小瓷碗放在窗台上,碗里的香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是在替别人递话。”
“谁?”
安陵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柜台底下翻出今天的订单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页脚一个极小的印章。
那枚印章盖得歪歪扭扭,墨色浅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小红凑过去辨认了半天。
“薛?”
安陵容把册子合上。
“香商会的值年理事背后站着薛家,薛家在京城的香料份额是商会里最大的一块。钱理事来问我入不入会,其实是薛家在问我听不听话。”
小红的脸色沉下来。
“那薛姑娘那边……”
“她那边暂时不会动,她比钱理事聪明,不会在这种时候亲自出面。”
安陵容把订单册子收好,走回后面的制香间,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小红一眼。
“从今天起,进货的牙行多跑两家,价钱高一点没关系,不要只走一条线。另外,城南那个卖炭翁的婆娘上回说她娘家在岭南种白兰花,你去问问能不能弄一批干花来,不走牙行,直接从她手上买。”
小红记下了,站在门口没走。
“姐姐,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提温大人。”
安陵容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有什么好提的。”
她关上门。
制香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铜炉底下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安陵容在矮凳上坐下来,面前摆着今天没用完的艾叶和姜皮。
她拿起一截姜皮,放在鼻尖闻了闻。
辛辣,温燥,一点都不温柔。
不像那碗百合粥。
她把姜皮扔进碾钵里,碾了两下,手上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些。碾钵底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才收住。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和远处永安巷方向一声不知从哪家铺子传出来的铜铃响。
安陵容没有抬头。
到了傍晚,食盒照旧送来了。
她打开盖子,是一碗莲子银耳汤,莲子去了芯,银耳撕得碎碎的,汤色清亮,不甜。
夹层里的字条换了内容。
商会的事我知道了,你的进货渠道不会断。
安陵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汤喝了,碗底剩了一颗莲子,圆圆白白的,像一粒没来得及碾碎的心事。
安陵容用勺子把那颗莲子捞起来,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嘴里。
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