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商号在城西有一处独门小院,两进的格局,前院是库房和账房,后院才住人。
温实把安陵容带到这里,天色已经暗了半边。
院子里没什么摆设,廊下挂着两盏旧灯笼,灯笼上印着云顶商号的字样。
一个中年妇人在院门口候着,看见温实便行了个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安陵容。
“温大人,后院收拾好了,被褥都换了新的。”
温实偏头看了安陵容一眼。
安陵容站在前院廊下把四周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库房门上的铜锁和账房窗户的栓子上各停了一息。
“我住前院偏房。”
那妇人愣了一下,看向温实。
温实的脸上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
“依她的意思。”
妇人领着安陵容去了前院东边的偏房,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东,推开能看见隔壁院墙上爬的一架葡萄藤。
安陵容进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歇脚,是检查门窗的插销和床底有没有暗格。
都检查完了,她把随身带的铜香盒和荷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白玉一枚,解香散一瓶,铜香盒一只,假账册一本。
再加上袖袋里揣着的银票和碎银子。
她把银子数了一遍,从里面取出一两三钱单独放到桌角。
那妇人又来了,端着一只红漆食盒,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一盅炖得稠稠的银耳汤。
安陵容闻了闻,粥里有薏仁的味道,银耳汤底下加了红枣和莲子,不甜,微微带一点苦底,是百合粉打的底。
她认得这个配法。
不加桂花,不放冰糖,苦底压住甜腻,喝下去嗓子是清的。
温实送了不知道多少回汤,每一回都是这个路子。
安陵容把食盒里的东西端出来,又把食盒盖好,放到门边。
“劳烦把这只食盒还给温大人,另外,桌角那一两三钱银子是今日食宿的费用,连同先前药膳三十七文,一并转交。”
妇人张了张嘴,看看桌角的银子,又看看她,没说什么,把食盒和银子都收走了。
安陵容把门关上,坐到桌前,端起粥碗。
喝了一口。
薏仁的颗粒在舌尖上碾开,带着淡淡的谷物清香。
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从赏花宴到现在,制香消耗的后劲上来了,加上轿子里那一阵惊吓,整条胳膊从肩头到指尖都在发软。
粥很烫,一口下去胃里暖了,手抖减了两分。
她把粥喝完,把碗推到一边,正要翻假账册理一理今天的事,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重不轻。
安陵容没有立刻开门。
“谁?”
“卷宗。”
是温实的声音。
安陵容起身去开门,门拉开一半,温实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摞纸卷,厚厚的,用油纸包着,边角露出朱红色的批文印章。
他把纸卷递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端碗的那只手上停了一息。
“手还在抖。”
“不碍事。”
“你从昨天到现在调了多少次香?”
安陵容没有回答,伸手接过卷宗,往回退了半步。
温实没有往里迈,就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踩在廊下的石板上,另一只脚踩在门槛前面的台阶上,两脚之间隔着一道门坎。
“银子我不收,食盒也不必还。”
“我记了账。”
“你什么都要记账?”
安陵容把卷宗搁在桌上,回头看他。
“温大人今日替我挡了贾府的人,拦了那顶轿子,这笔人情我认。但人情归人情,银钱归银钱,两样东西混在一处,往后说不清。”
温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
他在门外站了几息,抬手把额角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卷宗里有三桩案子的抄本,都跟宫中近年丢失的异域香料有关。你先看第二份,上面有一批货物的流转记录,最早的经手人写的是江南某商号,但商号名字被人刮掉了。”
安陵容的眉头动了一下。
“刮掉了?”
“刀刮的,很仔细,连纸面的纤维都铲平了,但墨迹渗进纸背的部分还留着一点痕迹。”
安陵容走到桌前,拆开油纸,把第二份抄本翻出来。
纸页发黄,边角有虫蛀的小洞,中间一行字果然被刮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凑近了能看见纸背隐约透出的墨色。
她把纸页翻过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照了照。
墨迹模糊,但有两个字的轮廓还在。
一个像是“荣”字的下半截。
另一个看不清楚,右边有一个竖钩。
安陵容把纸页放下来,手指按在那两个残存的墨痕上。
“这批货经过贾府。”
温实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安陵容把三份抄本全部摊开,一份一份从头翻到尾。
第一份是宫中禁香丢失的报案底卷,记录了近三年内廷药房四次清点异域香料的数目差异,每次差异都不大,但累计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
第二份是那批被刮掉商号名字的货物流转记录。
第三份是太医院内部关于“异域香料入药不当可致幻致昏”的研究札记,署名是太医院的一位老院判,十一年前的文件。
安陵容把三份卷宗看完,抬起头来。
温实还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架葡萄藤上,表情看不清。
“我要回贾府查账。”
温实的目光移回来,落在她脸上。
“不行。”
“这批货经过贾府的库房,账房里应该有出入记录。就算正经的账册被人抹过了,流水簿子上的墨迹洗不干净,茶渍和指纹都还在。我去过账房,我知道那些簿子放在哪间屋子的第几个柜格里。”
温实站直了身子,手臂从胸前放下来。
“贾府刚被你当面驳了脸,又被药政司封了一顶轿子,你现在回去,他们不会让你碰任何账册。”
安陵容把卷宗收起来,重新用油纸包好。
“所以我不能以安陵容的身份回去。”
温实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摩挲了一下,这是他不高兴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安陵容把油纸包放进桌面暗格里,关上暗格,转过身来面对他。
“温大人可以派人在外面接应,我带什么出来,交什么给你,你的人不进贾府的门,我不动药政司的权限,各凭各的本事查。”
温实看着她,看了很久。
廊下那盏旧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灯笼上“云顶”两个字忽明忽暗。
“你的手还在抖。”
“明天就不抖了。”
“你每次说明天就好了,第二天都比前一天更差。”
安陵容没有接话,走到门前,和他面对面隔着一道门槛站着。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视线正好落在他下颌的轮廓上。
“温大人。”
“嗯。”
“你今天救我,是因为药政司的案子需要我,还是因为别的?”
温实的喉结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
安陵容看见了那只手的动作,没有追问,也没有等他回答。
她把门轻轻合上了,留了一条缝,刚好能递出一张纸。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带情绪。
“明天我需要一套粗使丫鬟的旧衣裳,颜色要暗的,袖口不能太窄,方便藏东西。”
温实站在关了一半的门前面,看着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灯光。
灯光映着她半截袖口和按在门框上的手指,指节细瘦,还带着粥碗余温的潮红。
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把他半边衣摆吹得贴在了门板上。
“衣裳明早送到。”他终于开口,声音又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哑。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粥碗放门口就行,不用洗。”
门缝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然后是安陵容翻卷宗的纸页声,细碎的,一页一页,像在数什么。
温实走到院门口,枣红马还拴在门前的石柱上,马背上搭着一件油布雨衣,是他来之前备好的,预备下雨时给她披的。
雨没有下。
油布雨衣干干的,折痕还在。
他把雨衣从马背上取下来,叠了两折,放到偏房门外的石阶上,用一块青砖压住了角。
然后翻身上马,往夜色里走了。
偏房里面,安陵容翻到第二份卷宗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纸页背面的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用淡墨写的,像是批注,又像是随手记的备忘。
字迹她不认识,但写法很特别,每一笔的起收都带着一种熟悉的涩感。
她把纸页凑到灯下,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
那行字写的是:
“此批香料入库时,附册另有一页,现已抽出,存于内廷掌药司。”
内廷掌药司。
安陵容把纸页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贾府的账房能查到货物进出的流水,但真正的附册在宫里。
她够不到那个地方。
窗外起了风,葡萄藤的叶子刷刷地响,偏房门口那块被青砖压住的油布雨衣被吹得翻了个边。
安陵容听见了油布翻动的声音,起身走到门前,把门拉开。
石阶上压着一件叠好的雨衣,青砖搁在角上,砖面干净,是从院子里新拣的。
她蹲下来,把雨衣拎起来看了看。
油布是新刷过的,还带着桐油的味道。
她站在门前,手里拎着那件多余的雨衣,抬头看了看天。
云还是那么低,风还是那么闷,一滴雨也没落下来。
安陵容把雨衣搭在门内的椅背上,把门关严了。
回到桌前,她翻开假账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油布雨衣一件,折算铜钱十二文,记入应还账目。”
笔搁下来的时候,灯花爆了一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去摸荷包里的白玉,摸到了,攥了一下,又松开。
桌上卷宗最后一页那行淡墨小字被灯光照着,内廷掌药司五个字像一根细线,从纸面上一直牵到宫墙深处,牵到她前世死去的那间冷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