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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郊老国道上那个加油站,关了有七八年了。

雨棚还在,铁皮锈穿了好几个窟窿,雨从窟窿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砸在底下的水泥地上。四台加油机站成一排,漆皮掉得只剩底色,油枪耷拉着,胶皮管子裂成了一节一节的。便利店的玻璃门碎了,里头黑着。

苏皓九点五十就到了,打的一辆黑车,司机把他往国道边上一放,掉头走了,说这地方晚上不干净。

他站在雨棚底下,浑身湿透了。

雨棚底下有两个人。

他数了数地上的影子。两个,都是男的,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拎着一个东西,垂在腿边,在加油机上那盏还亮着的应急灯底下,闪了一下。

是刀。

矮的那个手里也有。

两个人手里除了刀,什么都没有。

苏皓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地响。尾款的样子,他想过无数回。牛皮纸信封、银行卡都行,哪怕只有一句话,说族老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下礼拜一,苏少就能坐回书房。他在那间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等了三天,泡了九桶面,撕了一包纸巾,等的就是今晚。

高的那个笑了。他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苏少,他说,尾款就是……你这辈子,不用再操心钱了。

苏皓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一台加油机上。加油机上的铁皮硌着他的脊梁骨,凉的。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加油站早就没有油了,可加油机底下还泛着一股陈年的汽油味,被雨一泡,一阵一阵地往上冒,冲得他嗓子眼发紧。

他想起校庆那天台上那个烤串的,问第三个问题以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像看一只碍事的椅子。

他想,原来我就是这么个东西。用完了,就扔。

矮的那个先走了过来,刀尖朝下,走得不快,一点都不急,知道他跑不了。

苏皓靠着加油机,脑子里乱糟糟地,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礼堂后门,那个戴鸭舌帽的人递给那个胖子两瓶饮料,瓶身的颜色,比箱子里的深一点。

林烬从苏映雪的车上下来的时候,雨下得正大。

车停在国道边上的一片杂树林后头,熄了火,关了灯。他下车之前,从后座上拿了一把伞,黑的,长柄的,是苏映雪放在车里的。

你在车上。他说。

苏映雪没答,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来回刮的雨刷。

他来,一半是为了车里这个人,一半是为了那三十箱。苏皓得活着,活着才能说。

他撑开伞,从杂树林里走出来,走到加油站的雨棚边上,收了伞。

雨棚底下,矮的那个已经走到了苏皓跟前,刀举了起来。苏皓靠着加油机,两只手挡在脸前头,闭着眼。

林烬手里那把伞,伞尖朝前,扔了出去。

冲着矮个子举刀的那只手去的。伞尖戳在他的手腕上,戳得他一哆嗦,刀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矮个子转过身来。林烬已经到了他跟前,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伞,伞把是个弯钩,他拿弯钩往矮个子的脚脖子上一勾,一拽。矮个子两只脚离了地,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磕得闷闷的一声。

一招。

高的那个反应快,刀往林烬的肋下捅过来,捅得很低,很准,是练过的。林烬把伞往他面前一撑,伞面嘭地张开,挡住了他的眼睛,也挡住了刀。刀扎穿了伞面,扎了个空。

两招。

伞面后头,林烬的一只手攥住了他拿刀的手腕,往下一折,另一只手的手肘撞在他的下巴上。高个子往后一仰,仰在了加油机上,滑下来,坐在了地上,刀还在手里,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三招。

林烬把那把扎了个窟窿的伞收起来,靠在加油机边上。然后他从加油机上摘下那根裂成一节一节的胶皮油管,把两个人背靠背,捆在了加油机的铁腿上,捆了三圈,拿牙咬住管子的一头,往紧里拽了拽,打了个死结。

他做这些的时候,不紧不慢,像在烧烤店后厨捆一袋木炭。

捆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锈,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苏皓。

苏皓一直没动。他坐在一滩积水里,后背靠着另一台加油机,两只手撑着地,仰着头,看着他。

苏映雪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完了这一切。

雨刷没开,挡风玻璃上全是雨,她看出去,雨棚底下的人影一晃一晃的,看不太清。可她看清了那把伞,她的伞,被扔出去,又被捡回来,撑开,扎穿,收起来。前后不到半分钟。

她推开车门,跑了过去。国道边上的泥,一脚踩下去,没了鞋面。

雨棚底下,她哥坐在一滩积水里,仰着头。

……你怎么在这儿?她哥问。

这句话从她哥嗓子里挤出来,很慢,很费劲。他问的是林烬。

林烬把靠在加油机边上那把伞拿起来,扔给她哥。伞掉在她哥的腿上,伞面上一个窟窿,雨从窟窿里漏下去,漏在她哥的裤子上。

你妹妹的伞,林烬说,上礼拜借我的。顺路还一下。

她哥愣愣地看着腿上那把伞,看了很久。

然后,她哥哭了。

他张着嘴,哭出了声,一抽一抽的,肩膀都在抖,像个小孩子。苏映雪长这么大,没见过她哥哭。她爸打他,他都不哭。

现在他坐在一滩积水里,抱着一把扎了窟窿的伞,哭得喘不上气。

她走过去,在她哥跟前站定。

她哥抬起头来看着她,满脸都是雨和眼泪,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苏映雪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她哥的脸上。

扇得很响,雨棚底下嗡嗡地回着声。

她哥的脸被扇偏了,迟迟没有转回来。

她蹲下来,跪在那一滩积水里,伸出两只手,把她哥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她哥喘不过气来,又哭出了一声。

林烬走到雨棚边上,背对着他们,掏出手机,给陈老打电话。电话通了,他说了一个地址,说了,说了赤鳞会的,说完了,挂了。

他站在雨棚边上,看着国道上的雨,没回头。

她哥在她怀里哭够了,忽然抬起头,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子,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雨棚边上那个背影。

那三十箱……她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雨棚边上那个人转过身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说呢。他说。

苏映雪看见她哥的脸,在应急灯底下,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