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哥!
宿舍门被一只大纸箱撞开了。纸箱后头是周凯,胖了一圈,脸被老家的太阳晒黑了一层,拖着纸箱往屋里挪,一边挪一边喊:我妈说你上回救了整条街,让我给你带了……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林烬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往白大褂的左胸口上缝一块布条。布条是白底蓝字,印着“材料学院”和“林烬”两行字。
针脚缝得很密,一针挨着一针,跟老张头换的那双鞋底一样。
周凯看看那件白大褂,又看看他。
……你去打工了?周凯的嗓门一下子低了八度,给教授?
哪个教授?
教材料科学基础那个。
周凯把纸箱往地上一墩,一屁股坐在纸箱上,坐得纸箱咯吱一声:那个老头?给了你五十九分那个?
他给你挂科,你还给他打工?
他付钱。
周凯看着他,张了半天嘴,也没想出该说什么。他想起烬哥说的那句蒙的,就不及格,越想越糊涂,最后把纸箱拆开,从里头拎出一挂腊肉,黑红黑红的,油亮亮的,往林烬的床头上一挂。
三十斤。他说,一挂给你,一挂给你妹,一挂给霞姐,剩下的,老街那几家,一家两斤,我晚上就去送。
腊肉的香味在宿舍里漫开了。林烬低头接着缝那块布条,缝到最后一针,拿牙把线咬断了。
谢了。
谢什么,我妈熏的。周凯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一张海报,对了烬哥,你看这个。
海报是校团委印的,大红的底,写着江城大学春季社团招新晚会,日期是四月十一号,礼拜六晚上,地点在大礼堂。底下用小字注明特设电竞表演赛,欢迎各社团报名。
我报了。周凯说,我们社的。社团评估还差一个比赛成绩,这回在大礼堂,几千人看着,打好了,明年的活动室就保住了。
他说着说着,眼睛亮了。
二食堂里人挤人。
林烬端着一份最便宜的午饭套餐,排在打汤的队伍里。队伍前头有一阵骚动,一个瘦瘦的新生,大一的,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被两个人堵在打汤的窗口跟前。
那两个人林烬认得。以前跟在苏皓屁股后头的,一个胖,一个高,苏皓禁足以后,他们在学校里收敛了一阵,这学期看样子是又缓过来了。
饭卡,借我刷一下。胖的那个伸手,你这个月的助学金不是刚到吗?
新生攥着饭卡,脸涨得通红,不撒手。
高的那个往前一步,一把把他的餐盘掀了。米饭和青菜扣在地上,新生站在一地的饭菜里,眼圈红了。
打汤的阿姨在窗口里头喊:干什么呢!没人理她。
林烬端着餐盘,从队伍里走出来,往打汤的窗口走。他走到那两个人身后,脚底下,正好踩在那一地的青菜上。
他滑了一下。
手里那碗刚打的西红柿蛋汤,连汤带碗,泼在了那两个人的后背上,从胖的那个的后脖领子一直浇到高的那个的屁股。
汤是刚出锅的,烫。两个人嗷的一声跳起来,一个扯着后领子,一个捂着屁股,在原地蹦。
不好意思。林烬站稳了,看了看地上那一摊青菜,地上滑。
胖的那个转过身来,看见是他,脸上那点火,一下子灭了。他扯着高的那个,一瘸一拐地走了。
半年前,在一食堂,有人往他头上浇过一碗汤。那碗汤,他没还。
新生蹲在地上捡饭盒。林烬把自己那份套餐放在他跟前,转身又去排队了。
下午两点,材料楼三楼,老教授的实验室。
实验室的钥匙是老教授亲手给他的,一把黄铜的,拴着一根红绳。老头给钥匙的时候没多说,只说了三句:礼拜一、三、五,下午两点到五点。一个钟头二十五。东西坏了,从工钱里扣。
邓师兄教他开电镜。扫描电镜,一台银灰色的大家伙,蹲在实验室最里头,连着一台电脑。样品放进去,抽真空,加电压,屏幕上的图像逐渐清晰。放大一千倍,是一块凹凸不平的山;放大一万倍,山上有了纹路;放大十万倍,纹路底下,是一排一排的原子,排得整整齐齐。
位错,邓师兄指着屏幕上一处,看见没有?这儿,这一排少了半截。
林烬看着那一处。整整齐齐的原子里头,有一排断了半截,断口两边的原子往中间挤着,挤得歪歪扭扭的,跟老教授那天在黑板上画的,一模一样。
他凑近屏幕,半天没动。
你对这个挺有兴趣啊。邓师兄说。
老头这学期新开了一个课题,做高温合金里的位错钉扎。邓师兄说,你要是真有兴趣,以后可以跟着打打下手。
林烬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这一个礼拜,他还有一场补考。材料科学基础,五十九分,挂了的那一门。补考的卷子是老教授出的,他做完了,做得规规矩矩,选择题错了两道,大题写了一半,交上去。
六十一。
晚上九点四十,林小满下了晚自习,背着书包进了霞姐烧烤,一眼就看见了收银台上挂着的那挂腊肉。
凯哥来过了?
来过了,霞姐说,挨家送了一圈,送到老张头那儿,老张头非留他喝了两盅,脸还红着走的。
小满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等她的炒粉。等的工夫,她从书包最里层抽出那张审查表,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候选人那一栏,两个名字。苏映雪,四十八。沈清梧,七十七,七十七是上回在家里吃排骨,辣椒酱蘸得满满的,面不改色,加的那两分。
她拿起红笔,在七十七外头画了一个圈,圈得很用力,在旁边重重写上“待定”。
霞姐端着炒粉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怎么又待定了?
上礼拜四早上,天刚亮,王姨出摊的时候,看见她从咱们店后门那条巷子里走出来。小满拿笔头敲着那两个字,一个女孩子,天刚亮,从我哥打工的店后门走出来。霞姐,你说,这得不得重新评估?
霞姐端着炒粉,愣了一下,把盘子往她跟前一放:吃你的粉。
你没否认。
吃粉。
小满低下头吃粉,吃了两口,又抬起头,看着后厨的门帘。门帘后头没人,她哥今天在实验室,还没回来。
她把那张审查表叠好,塞回书包最里层,跟那一兜习题集压在一块儿。
夜里十二点,宿舍。
周凯从老街送完腊肉回来,手里还拎着一挂,说是王姨死活不要,非让他带回来,还塞给他一兜炸丸子。他坐在床上,一边啃丸子,一边刷手机,刷到一个短视频,有人中了彩票,五百万,在领奖台上戴着一个卡通头套,跳舞。
林烬坐在桌前,缝第二件白大褂上的布条。实验室给了两件,说一件洗着,一件穿着。
他的手机亮了。是老鬼。
灰市悬赏,活的五百万,死的一百万。挂单的是赤鳞会。三支外国佣兵团,已经在江城港下了船。
他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针在布条上走了一针,又走了一针。
周凯在床上嚼着丸子,含含糊糊地问:烬哥,你说这年头,五百万能干啥?
林烬把线拉紧,拿牙咬断了。
买条命。他说。
彩票那人,林烬说,拿去买条命,买个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