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口停着一辆灰色的越野,没挂牌照,早上五点就到了。
林烬拎着一只大塑料袋上了车。袋子里是四十个煎饼,王姨凌晨三点起来摊的,一个一个拿油纸包好,码了满满一袋。他昨晚跟王姨说要四十个,王姨没问他一个人要四十个煎饼干什么,只问加不加蛋。
开车的是个年轻人,寸头,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在出城的时候问了一句:总教头,暖气够吗?
车往北开,开了一个多钟头,上了高速;又开了一个多钟头,下了高速,钻进山里。山路一圈一圈地往上绕,绕到后来,路两边的树上挂了雪,再往上,路面也白了。
出门的时候,小满在被窝里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陈爷爷那儿帮两天忙。小满了一声,翻个身又问他陈爷爷那儿冷不冷。他说冷。小满说那你把我那条围巾带上。
那条围巾这会儿围在他脖子上,粉的,一头织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三个钟头,车停在一扇铁门前头。铁门两边是两丈多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没挂牌子。
门开了。
门里头是一大片平地,雪下了一夜,积了半尺深,白得晃眼。雪地正中间,站着四十个人,四排,每排十个,迷彩作训服,没戴帽子,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站得一动不动,像四十根插在雪里的桩子。
镇海。九处作战部底下的一支部队,三千来人,专打跟异能有关的仗。这四十个,是今年冬训的第一批。
队列最前头站着一个寸头,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他看见林烬走进门,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喊:全体都有,敬礼!
四十只手齐刷刷地举起来。
林烬裹着羽绒服,脖子上围着那条粉围巾,手里拎着一袋煎饼,在雪地里站住了。
他摆了摆手:别敬了,冷。
四十只手举在半空,没放下来。
先吃早饭。他把那袋煎饼往前一递,加蛋的,趁热。
穆小川读过总教头的训练大纲和战术手册,手册上没署名,只印着001这个编号。队里的老兵说起总教头,都压着嗓子,翻来覆去都在说七队那五个人,是他一个人从南边那条山沟里一个一个背出来的;一年工夫,镇海的整体战力让他往上提了两个台阶。还有人说,他不穿军装,不要军衔,连正门都不走。
进门的这个总教头,围着一条粉围巾,拎着一袋煎饼,比他还小两岁。
煎饼吃完了,总教头让他们趴下。
趴雪里。总教头说,脸朝下,一个钟头,不许动。
四十个人趴进了雪里。雪的寒气隔着作训服和里头的保暖衣,一个劲儿往骨头里钻。穆小川趴了十分钟,牙开始打架;趴了二十分钟,手指头没知觉了;趴到半个钟头,他开始想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总教头没趴。他在雪地里走,从这一排走到那一排,走得很慢,走一步,脚底下的雪咯吱响一声。
他走到穆小川旁边,停下了。
你在数时间。他说。
穆小川一愣。他确实在数,数到一千八百零三了。
别数。总教头说,数时间的人,熬不过去。你趴在雪里,等的是对面那个人先动。他动了,你就活了;你先动,你就死了。
他往下一排走过去了。
一个钟头到了,四十个人从雪里爬起来,脸冻得发紫,嘴唇是白的。总教头站在他们前头,开始讲。
他讲的东西,跟大纲上不一样。大纲上讲怎么打,他却从出手前讲起,教他们看一个人的手,看他出招之前,手往哪边偏;怎么听一个人喘气,喘到第几口,就要出事;怎么背一个比自己重的伤员,背着跑三公里,不把他的伤口颠开;撤的时候,谁走第一个,谁走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为什么要倒着走。
我教你们怎么回来。他说,怎么赢,是你们自己的事。
雪又下起来了。穆小川站在雪里,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下了。
韩烈一直站在队列边上。
他是镇海七队的队长,三十二,S6。两年前,西南边境那个石洞里,七队五个人被一头异能兽堵了三天三夜。他记得的,是第四天早上洞口那头畜生倒下去以后透进来的光,和光里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后来成了镇海的总教头。七队五个人,是他的第一批学生。
一个月前,小马给他打电话,讲总教头妹妹出事的那一夜,讲到他自己在楼顶上拍下的那个手势,在电话里哭了,说队长,我们那天要是都在就好了。
大刘在旁边抢过电话,说,我在。我撬了门。
韩烈那天晚上一夜没睡。
总教头站在雪地里,围着一条粉围巾,正给四十个新兵讲怎么背伤员。
训练结束,学员们去食堂。韩烈走过去,在总教头跟前站定,敬了一个礼。
这个礼他敬得很正,手举到眉梢,停在那儿,停了很久。
总教头看着他,没摆手,也没说别敬了。
小马的腿,总教头说,怎么样了?
阴天疼。韩烈说,大刘那只耳朵,还是听不见。他俩让我跟您说,下回有事,别让霞姐打电话,您自己打。
总教头把那条粉围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半天才了一声。
傍晚,车子在铁门外头等着。
林烬往门口走,后头有人追上来,是那个叫穆小川的年轻学员,跑得满头是汗,在他跟前站住,喘了两口气,压低了声音。
总教头,他说,灯芯师兄,已经两年没回来了。
林烬站住了。
集训完第二个月,他就被借调走了,穆小川说,走的时候说,借调三个月。三个月,变成了两年。队里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问了也不说。他顿了一下,他还好吗?
雪落在林烬的肩膀上,落了一层。
灯芯。S4,精神系,敛息,能把自己的星核读数压到S2,在一屋子人里头,像一盏没点着的灯。第一期集训的时候,他问过林烬卧底最难的是什么。林烬告诉他,演别人的时候,还得记住自己是谁,这最难。
两年前,灯芯被借调去了赤鳞会。还好吗,他不知道。
他没回答,拍了拍穆小川的肩膀,上了车。
车开了三个钟头,回到江城的老街口,已经夜里九点了。他刚下车,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陈老。
灯芯那边,老人的声音贴着话筒,有点不对。